天亮是什么时候,珊瑚堂里看不出来。灯一直亮着。海在墙外流了一夜,这时候轻了下去,像睡醒了翻了个身。
韩沐相从灯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坐了一夜,骨头都僵了。他原地缓了缓,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一夜没合眼,人倒不困,只是身子发僵。他先活动了两下手腕,再慢慢直起腰。堂里十几盏灯,一盏不少,照着空堂子。海声贴着洞壁,一阵轻,一阵重。他走到那盘棋前,站住。
棋还是昨晚的样子。白子那口气,还悬着。
灯也还是昨晚的样子。这一夜,堂里没有半点变化。海流它的,灯亮它们的。人坐着,时辰就到了。海底没有天亮,是人自己觉得,该起了。
昨晚上,他把这二十年里的事过了一遍。从周家到炎宗,从炎宗到中州,再到这海底。走过的路那么长,回头一看,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哥哥。沈悦从屋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人还迷瞪着,先瞧那盏矮灯,又看那盘棋,末了发现他在棋桌前。她拿手背揉了两下眼睛,袖口还带着昨晚压出来的褶子。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骗人。她说。灯一直亮着,你一直坐着。我夜里出来那回,你还没躺下。
她说完,打了个小哈欠,又赶紧用手捂住。
我做梦了。她说。梦见海。海把我托着,一直托到天亮。
韩沐相在棋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白子让黑子,黑子追着白子,谁也吃不掉谁。下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走了,一个还没来。
这盘棋,他看了一夜,越看越觉得,白子那口气是留的。不是留不住,是留着。黑子围得紧,紧得刚刚好,再紧一子,白子就死了。下棋的人收着力。
万木谷的草根,药王谷的药,海底的灯,再加上这盘棋。这个人留东西,从来不是随手一放。草是留给人看的,药是留给人想的,灯是留给人照的。每一样,都留着一口气。
他试着替白子下过一手。下到第三手,白子还是死。可白子不动,这盘棋就还活着。留着,就是活着。一个在前头放,一个在后头追。二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沈悦在他对面坐下,也看棋。她看了一阵,说:黑子像在赶人。白子往哪儿跑,黑子往哪儿堵。
韩沐相看着棋盘。赶人。她不懂棋,可说得准。
这棋是谁跟谁下的?
不知道。
沈悦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他一个人下的?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一半,不下了。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她也往这头想了。
那说不定,是留给你的。
韩沐相的手停在棋盘边上。留给他的。常世通的棋,从来不是下给对手的,是下给要来看的人。二十年前在周家院子里,这个人就爱摆棋。摆一半,等人来。等人来了,也不下完。那时候韩沐相只当他是懒。现在才看明白,他是留。
哥哥。沈悦小声说。你找到她以后,要跟她说什么?
韩沐相的手指压在棋盘沿上。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每次都没有答案。想问她记不记得他,怕她摇头。想解释那一年的事,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想什么都别说,就站到她面前。二十年,他把能说的话都想尽了,每一句都不像话。
不知道。他说。带她回家。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听见了。找了二十年,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声来。声音在堂里荡开,撞在洞壁上,又折回他耳朵里。
回哪的家?沈悦问。
韩沐相的手指顿住了。周家的院子,没了。他能带小宝回哪?他这些年四处走,没有家。这个字从嘴里出来,轻得像假的。
当年周秀宁把他从田里捡回去,他什么都没有。衣裳是给的,饭是供的。虎哥带着他干活,小宝追着他喊二舅。那个院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头一个家。现在院子没了,人也没了。他说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回哪。
沈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找到了小宝,就有家了。
韩沐相看她一眼。她说得认真,两只手叠在桌沿上。他的目光落回棋盘,落在白子那口气上。
周家的村子还在不在,他不知道。院子没了,村子总该还在。可就算回去了,怎么住,怎么过,这些事他都没想过。先把人找到,再说别的。
她喊你二舅。沈悦说。那你就是她舅舅。
不是亲的。韩沐相说。周家收留我,她跟着大人喊。
半个也是。沈悦说得笃定。她喊了你二舅,你就是她家里人。
韩沐相看她一眼。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家里人。周家没了之后,这三个字他再没听人对他说过。
常世通是他领进周家门的。那年他把人带回来的时候,小宝还在院子里追鸡。后来周家没了,小宝的小时候只剩下一半。这一半的账,要算在他头上。他欠周家的,欠小宝的。而对常世通,是一笔恨。这笔恨压了这些年,今天又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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