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庙里没点灯,只有香火那一点红光。韩沐相在正殿前的台阶上坐下,沈悦挨着他坐了一会儿,把背靠到墙上。石阶的凉气透过衣料,一层一层漫上来。她挪了挪,找了个背风的位子,下巴搁在膝盖上。山里的夜黑得实,四面殿房全沉进去,只剩香炉那一粒红,稳稳地悬在暗里。
院子里静。风从庙门缝里进来,绕着香炉转一圈,带出一串极细的灰。香灰落在炉底,几乎没有声音。四面殿房的影子叠在院子里,正殿最深,那尊像坐在暗处,隔着香火,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轮廓不动,香火动。烟一动,那尊像也跟着动。沈悦看了那像两眼,就不看了,把脸往膝头里埋了埋。她不去瞧那像,只瞅自己脚前头那一小块地。地上是扫过的,扫痕都还在。她数了数正殿里的蒲团。隔着门,数得清五个。五个蒲团,排得齐整,中间那个的芯子凹得最深。
正殿的门开着,门里铺着几个蒲团,排得齐整,常有人跪。供桌的角上压着一叠黄纸,纸边被风吹得一张一张翻。香炉是铜的,炉身上结着一层旧香灰,被火烤得发亮。院子扫得干净,一片落叶都没有,只有墙根底下长着一圈青苔,贴着墙,绿得发黑。
哥哥,你说庙里的人,是不是就躲在哪个门后头?
不一定。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
不出来有不出来的道理。
韩沐相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正殿那扇开着的门上。门里黑,黑得厚。风从门里出来,带着蒲团和旧灰的气味。他听了听,听不出人的呼吸。
沈悦不说话了。院子里静得厉害,能听见香灰落进炉底的声音。她盯着院角那口井。井绳湿着,绳头垂在井沿外,风一过,绳头摆一下,一滴水落进井里,响得比什么都清楚。
她看那口井看了好一会儿。井绳的湿是夜里新打的,还是白天打的,她分不清。可她愿意信自己的猜。这庙里有水,有人,有香火,日子是过着的。
那口井,沈悦说,井绳是湿的。他打过水。
打水,就说明他住在庙里。住庙里,就说明这里一直有人。
沈悦自己往下想,想着想着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些。山里的夜凉得比外头快,台阶的石面贴着腿,凉气一层一层透上来。她把鞋跟在地上磕了磕,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解开包袱,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
哥哥,吃不吃?
韩沐相摇头。
沈悦自己啃了。干粮硬,她掰碎了,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嚼的声音很小,还是在这院子里传开了。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把剩下的半块又包回去。她包得仔细,把包袱角掖好。夜里的干粮比白天硬,嚼起来像嚼砂。她喝了一小口水,含在嘴里,等饼软了才咽。
庙里的师父会不会出来?她小声问,他要是出来,我就分他一块。
香烧完了。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院子彻底黑下来。风里有灰的味道,沈悦在暗里往他这边靠了靠。韩沐相站起来,没有先去香炉,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东厢的门半掩着,门帘是旧的,洗得发白。西边是灶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灶膛里压着火,灰是新灰。水缸半满,缸沿上搭着一块抹布。院角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衣裳。都有人住着的样子,就是不见人。这一圈,步子放得轻。不去翻门,不去喊人。就是瞧,瞧这庙里的日子怎么过。衣裳晾着,火压着,水缸半满,抹布搭着。这日子,白天有人,夜里也有人的影子。他走回香炉边。炉子边上放着香,一把,用细麻绳捆着,绳头系得规规矩矩。他抽了三炷,在掌心对齐,用指尖的火点上。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回。火从指尖冒出来的时候,他想起了这庙里的人续香的手。那人点香,也是这样,先对齐,再点。三个红点出来,并排亮着。
火苗在黑暗里跳起来,照亮他半张脸。他等那火自己落下,留下三个红点。三炷香在他手里并排烧着,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进黑暗里。
他插香。一炷,两炷,三炷。每一炷都插得直直的,三炷并排,间距一样。
插下去的时候,他用的劲很轻,香根在炉灰里转了半圈,自己找正了位置,他才松手。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也熟。插完了,手指在香根上虚扶了一下,怕它歪。然后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三点红。
香插下去,就是一份心意。插歪了,心意也歪。这话没人跟他说过,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插多了,手自己就知道。
沈悦跟在他后头,站在香炉边。她先看炉子里那一堆香灰,又看他手里的三炷香。
沈悦看着他点香,小声说:你也会这个。
香谁都会点。
我是说,插得这么直。
韩沐相回到台阶上坐下。新香烧起来,青烟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有烟头那一点红。风过,红点明一明,暗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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