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着走了第二步。第三步。
步子不大,落地很稳,鞋底在湿地上踩出小小的水印。她朝他走,眼睛看着他,没往地上看过一眼。她穿的鞋旧。灰的,鞋帮上沾着泥,洗过,还是灰的。鞋绳系得紧。雾在她脚下分开,往两边让。雾没有声音,可他一动,雾就散成两股,绕着她的身子流过去。
他站在原地,等她过来。二十年,他梦见过这个画面。梦里她朝他走,可每次走到一半,雾就浓了,人就没了。现在她还在。第三步落了地,第四步跟上。鞋底从雾里提起来,带起一点水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踩得他胸口跟着一颤。梦里的雾没有这么凉,梦里的地没有这么湿。他闻得到草味,听得到脚步声。这不是梦。梦不会响。
他也朝她走。
他迈步,她才跟着迈。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她快一步,他也快一步。脚步一下一下,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湿草沙沙地响,两串水印子,一路朝对方长过去。隔着雾,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出她的影子一颠一颠。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大。她也一样。两个人就这么,把中间这点距离,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了。
两个人越走越快。
雾在两个人中间,被脚步撞开一条路,又合上。他看见她眼睛里的雾散了,她的脸清楚起来。眉毛,鼻子,嘴角。他记了二十年的那张脸,跟眼前这张一点一点地合上。不是孩子了。可她走路的样子没变。步子小,快,脚后跟先着地。从前追蚂蚱,就是这么走,怕把蚂蚱吓跑。现在她这么走,是朝他走。追蚂蚱的时候,迈十步要停三步,蹲下来,两手一扑。现在她不蹲,不停,一步赶着一步。这世上,也就朝他来的时候,她肯走成这样。
脚下的地是湿的。雾凝了一夜的水,草叶上全是水珠。他的鞋踩下去,水从草里渗出来,一步一个印子。他数着自己的步子。数到十,乱了,又从头数。数到七,又乱。一步,两步。她的步子他也数。两个人的步子,往一个点上落。数步子这招,他多少年没用过了。年轻的时候在阵纹城练基本功,走九宫步,就是这么数的。数乱了就重来,从来不肯含糊。今天这步子,他头一回数不下去。
距离在缩。十步,五步。雾被两个人的身子挤开,中间那点空越来越窄。他能听见她的脚步,她能听见他的。两种脚步,一种沉,一种轻,往同一个点上去。他觉出自己的步子乱了,也顾不上整。
雾在他们中间薄了。他能看见她衣摆上沾的草叶,能看见她握着剑的那只手随着步子轻轻摆。摆一下,剑尖就划开一片雾。剑尖上的水珠早甩掉了,木剑让雾一洗,颜色深了一层。她握剑的手指松松的,走起来,剑跟手是一体的。拿剑拿了多少年,才有这样的松。她每走一步,剑尖就离他近一分。剑先到,还是人先到,他忽然吃不准了。
韩沐相跑起来了。
跑起来之前,他先迈了半步。那半步迈得大,身子跟着往前送。脚落地的时候,泥地轻轻陷了一下。就是这一下,人出去了。雾迎面扑过来,凉的,全扑在脸上。他顾不上了。右臂在袖子里,跟着跑动轻轻晃。二十年,他头一回忘了袖子里的东西,忘了自己是个修士,忘了这世上还有打打杀杀这回事。
他先跑起来的。腿先动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出去了。赶路的日子,他总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说不定哪一天,路上能遇见她。这条路他赶了二十年,从没跑过。修士赶路,讲的是稳,是省力,是天黑前投店。今天他不想省这个力。
现在她就在前面。不再是打听来的一个影子,不再是货郎嘴里一句瞎话,也不再是幻阵里那个伸手就散的人。她站在雾里,有鞋印,有水花,有喘气声。真得不能再真。他跑得越快,她越清楚。近一分,就实一分。雾再厚,也盖不住她。
他跑得没有章法。金丹修士的身法全忘了,就是跑。两条腿,一副身子,往前。脚下的泥被他蹬起来,雾被他的肩膀撞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从耳边过。草叶子抽在小腿上,湿的,他也不躲。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眼睛里只有她。他这辈子跑过很多次。逃命的时候跑过,追人的时候跑过。都没有这一次快。也没有这一次慌。以前的跑,是为了活命,为了赢。这一次跑,是怕她再没了。二十年里丢过她一次,这一回,一步都不能再差。
她也跑起来了。
她跑起来之前,先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极短,攒着劲。然后整个人弹出去。她跑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两条胳膊一甩,整个人轻得要从草尖上弹起来。二十年过去,什么都没留住,就这一身跑相留住了。
她的步子碎,快,跑一步,溅一步水。跑起来,剑跟着甩。剑尖擦过草尖,把草叶上的水珠子一串串刮下来。雾从他们身边飞快地往后去。湿地上的脚步声,一声连着一声,分不出谁的。泥点子溅起来,落在她的鞋上,落在他的衣摆上。风被他们带起来,把雾撕成两半,一条路在他们中间越撕越宽。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他的重,她的浅。喘气声在雾里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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