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五天,山矮下去了。
第一天翻过两道梁,雾还糊着山路,头发里都是水汽。第二天山势缓了,林子里有樵夫的砍柴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第三天上了官道,车马多起来,鞭子声、吆喝声、车轮碾土的声,混成一片。第四天过了两个集镇,没停。第五天,山全矮下去了,一眼望出去,天比山高。
雾一天比一天薄。头两天还贴着山道走,第三天起,路两边平了,田多了,一块一块铺到天边。稻田割过了,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官道上人烟渐密,挑担的,赶车的,挎着刀的散修,来来往往。
韩沐相走一路,看一路。
他看山势,看水脉。哪条山脊走得好,哪条河湾环得住气,哪片地底下有灵脉。破妄之眼里,地里灵气有水脉,一道一道地淌。有几处他多站了一会儿,又摇头走开。要么离官道太近,要么灵脉太细,养不住一个宗门。
沈悦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瞧得见田里的稻草人,看得见路边卖炊饼的摊子,望得见挑担子的人筐里装着两只小鹅。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吃饭?第五天晌午,她问。
前面有镇子。
镇子上有糖葫芦吗?
韩沐相看了她一眼。
她高兴了,走路都轻快起来。
晌午的日头毒。他们在路边一棵槐树底下歇脚。槐树是老的,树冠撑得老大,荫下凉快。韩沐相靠树坐着,把鞋脱了倒沙土。沈悦蹲在田埂上,用草茎编东西。编来编去,编出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给你。她把草人递过来。
这什么。
你啊。她说,白头发。
韩沐相接过来看了看。草人胳膊一长一短,脑袋上插着三根草,算头发。
你又看不见自己。她不服气,我照着你编的。
他把草人别在包袱扣上。她看见了,高兴得哼起小调。
哥哥,我们到底要住哪?她问。
还没挑好。韩沐相说,边走边瞧。有合适的地,就停。
合适的地长什么样?
有山,有水。他想了想,离官道不远不近。底下有灵脉。
你都走好几天了。她掰着指头,一块也没瞧上?
地跟人一样,急不得。他说,挑错了地方,门立起来就是塌的。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没到镇子,先听见了动静。
北边的风里,夹着一阵哭喊。断断续续的,顺着田埂飘过来。沈悦先停下脚。她仰着脸,朝北边望。那边的天灰着一块,灰里透出黑烟。
是不是着火了?她说。
韩沐相放出神识。
三里外,一个村子。十几间土屋,好几间冒着烟。村口倒着一辆板车,车轱辘还在转。几个穿黑短打的人,正把村民往村口赶。绳子串着手腕,一个挨一个。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哭喊声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些人腰上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声。铃铛声顺着风,远远地送到官道上来。
不是着火。韩沐相说。
他转身朝田埂走。沈悦小跑着跟上来,不敢出声。
村子叫不上名。村口的石碾子翻了,碾盘压着一个摔裂的水罐。火在几间屋顶上烧,茅草烧得噼啪响。一只黄狗夹着尾巴从巷子里窜出来,跑远了。
那伙人一共七个。领头的背着一只灰布口袋,正把一袋谷子往肩上甩。看见韩沐相走过来,七个铜铃一齐停了。
喂,哪来的?领头的说。他上下打量韩沐相,又看他身后的沈悦。过路的?
过路的。韩沐相说。
过路的走官道。往这来做什么?
看热闹。
领头的笑了。其余几个也笑。铃铛又响起来,几个黑短打散开,成个半圆,把韩沐相和沈悦圈在中间。
热闹好看吗?领头的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背上有三道血槽,好看就多看两眼。不过看了,就得拿点什么出来。
你们是什么人?韩沐相问。
血傀门办事。领头的用刀背敲了敲掌心,黑松岭。听说过没有?
韩沐相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那人说,听过的人,都进池子了。
沈悦往韩沐相身后缩了缩。她的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死紧。
韩沐相把她的手拿开,轻轻拍了拍。
站远点。
她听话,退到田埂边上。
七个血傀门弟子扑上来。刀光,铜铃,乱糟糟的一团。韩沐相站在原地,等他们近身。最近的一把刀劈到面门,他侧头让过,右手在刀背上一拍。刀飞出去,扎进土里,刀柄嗡嗡打颤。那人愣了一下。韩沐相到了他身前,一掌切在他颈侧。人软下去,再没起来。
打斗间隙,他朝田埂扫了一眼。她蹲在草丛里,两只手捂着眼睛,指缝张着。
第二个,第三个。韩沐相在七个人中间走。他不快,可每一下都落在实处。有人祭出一张符,符还没亮,他两指夹住,反手贴回那人胸口。砰的一声,那人打着横飞开,撞塌了半截篱笆,再没起来。有人想逃,跑开三步,后颈一麻,栽进田里,再没起来。有人偷偷去抓沈悦,刚迈出两步,一道阵线从土里弹起来,绕上脚踝。人摔进泥水洼里,铃铛呛了水,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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