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那天,阿茗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窗外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透过窗帘,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院子里的石桌露出来了,老树的枝丫也抬起了头,只有背阴的墙角还残留着几堆脏兮兮的雪。
小霜盘在布袋里,鳞片的光比灯笼还亮,把整个布袋照得像一颗大珍珠。阿茗路过的时候,它的尾巴尖从袋口垂下来,轻轻晃着,像是在做梦吃鱼。
月还在睡。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九条尾巴盖在身上,呼吸又轻又慢。阿茗看了她一眼,没舍得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厨房里,他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糯米粉,温水,慢慢搅。小霜不知什么时候醒的,从布袋里爬出来,盘到灶台上,脑袋探进面盆里闻了闻,打了个喷嚏,面灰飞起来,沾了一脸。
“那是糯米粉,不是鱼。”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脸上的灰舔干净,盘在盆边看着他揉。他揉了很久,面揉得光滑了,分成小剂子,搓圆,压扁,包馅。芝麻馅是昨天炒好的,拌了猪油和糖,香得小霜在灶台上转圈。他包了一个,圆圆的,白白的,放在案板上。小霜爬过去,盘在汤圆旁边,尾巴尖搭在上面,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生的。不能吃。”小霜把尾巴缩回去,盘在案板边上,不看他。
月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没梳,九条尾巴没收,挤在窄窄的门框里,像一团银白色的云。“在做什么?”
“汤圆。上元节要吃汤圆。”月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案板上一排白白圆圆的汤圆。她伸出手,戳了一个,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坑。“还没煮。”阿茗把被她戳瘪的那个拿起来,重新搓圆。月看着他把汤圆搓圆,又伸手戳了一个。阿茗又拿起来搓圆。她又戳。阿茗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凉凉的,沾着面粉。“别戳了。”月没有动,看着他。他的脸红了。小霜从案板边上探出脑袋,啾了一声。月低头看了它一眼,把手抽回去,放在小霜脑袋上。小霜的尾巴尖晃了晃。
汤圆煮好了,白白胖胖的,浮在水面上。阿茗盛了三碗,一碗给月,一碗给自己,一碗晾着给小霜。月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黑黑的,甜甜的,烫嘴。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小霜盘在碗边,把脑袋探进去,汤圆太大了,它咬不住,在汤里滚来滚去。阿茗用筷子把汤圆夹成两半,一半放进小霜碗里,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小霜把那半块凉了的汤圆吃了,又抬起头看着他。
“没了。”小霜吐了吐信子,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盘回布袋里,把脑袋搁在尾巴上,不理他。
月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汤圆夹到他碗里。“吃不下了。”阿茗看着那个汤圆,白白圆圆的,沾着芝麻馅的黑汁。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甜的,糯的,烫的。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晚上,阿茗说要去看灯。月想了想,说好。她换了那身月白色的新衣裳,头发扎成马尾,九条尾巴收了起来,只留一条。白发变成黑色,眼睛也变成了黑色。站在镜子前,她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个很好看的妖族女子。
“像你。”阿茗说。月转过头看着他。“哪里像?”阿茗想了想。“都好看。”
月的眼睛弯了弯。她把小霜从布袋里拎出来,放在肩上。小霜盘了一圈,把脑袋搁在她的头发上,尾巴尖垂下来,搭在她的耳朵上。阿茗也换了新衣裳,月白色的,和她一样。小霜从月肩上探出脑袋,看着他,啾了一声。“它说好看。”月说。阿茗的脸红了。
灯市在妖宫外面的镇上,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阿茗牵着月的手,走在前面。月跟在他后面,小霜盘在她肩上,鳞片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路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妖也有人,都往灯市的方向走。有人认出月,多看了两眼,没敢说话。月把尾巴收得更紧了,只留一小截尾巴尖,藏在衣摆下面。阿茗回头看她,她低着头走路,白发变黑之后,混在人群里,谁也认不出来。他把她往身边拉了拉,她跟上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灯市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刚到街口,阿茗就看见了那片光。不是灯笼的光,是灯海。红的黄的粉的绿的紫的,挂满了整条街。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月亮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把夜空照得像白昼。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阿茗牵着月的手,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她看灯,他看她。一盏兔子灯从她面前飘过,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兔子耳朵,灯晃了晃,又飘走了。一盏莲花灯在她头顶转了一圈,她抬起头,花瓣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红的粉的,像开了花。
小霜从她肩上探出脑袋,朝着灯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月买了一盏小鱼灯,提着杆子,灯在风里转,小霜从她肩上爬下来,盘在杆子上,脑袋探向灯里的蜡烛,信子吐得飞快。月用手指挡了一下。“烫。”小霜吐了吐信子,把脑袋缩回去,盘在杆子上,尾巴尖搭在她的手指上,跟着灯一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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