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的国书送到妖宫时,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没有黑鹤衔柬,没有灵光铺道。来的是一队人族使臣,穿的是大晟礼部的官服,朱红圆领袍,腰束银带,从山门到正厅一路按规矩递了拜帖、候了通传。
青络把人迎进来的时候,为首的那位礼部侍郎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是被银杏树下趴着的那只九尾白狐吓的。月今天难得现了本相在院里晒太阳,九条尾巴蓬蓬松松铺了半个院子,眼皮都没抬。
“帝君大人。大晟使臣求见。”
月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尖懒洋洋地晃了一下,算是应了。
阿茗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捏着一把刚择完的芹菜。他看了看正厅方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只打盹的白狐,想了片刻,把芹菜放在灶台上,擦擦手,也走进正厅。
使臣是来送国书的。一封青灰色的信函,封泥上压着大晟帝京的玉玺纹——永宁城的九叠篆,朱砂泥,边角一丝不苟。信的内容倒不长:大晟新帝登基三载,有意重修边境旧好,特邀妖帝月率玄螭少主及阿茗公子,前往永宁城一叙。落款不是皇帝,是国师府。国师鹤怀瑾,单独署了名。
“国师府的信,皇帝盖的印。”阿茗把信函翻过来看了看封泥,“这位国师,权力比皇帝大?”
“大晟现在的小皇帝才七岁。鹤怀瑾是辅政大臣,先帝托孤,军政大权一把抓。”月已经化回人形,靠在他旁边,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搭在扶手上。她刚从晒太阳的状态里出来,声音还带着点慵懒的鼻音,“边境增兵、渗透测绘、安插探子——都是他的手笔。凤栖梧之前提醒我小心的人,也是他。”
“那这封信名义上是邀约,”阿茗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实际上是——”
“试探。”月说,“韩昭的假情报他已经收了。‘妖帝与阿茗关系破裂’这条消息,在他案头放了很久。他想亲眼验证一下,看看我这个妖帝到底是铁板一块,还是可以从内部撬开。”
小霜从阿茗胳膊底下探出头,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月和阿茗。“那我们去吗。”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尾巴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阿茗伸手把信纸重新展开,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重新折好。
“他在信里特意提了‘阿茗公子’。”
“嗯。”
“提小霜是正常——玄螭少主,万妖会盟上出了风头,他想见。提我是因为什么?”
“想看看你值不值得当一枚棋子。”
“那就是说,这次去永宁城,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用真实关系示人。”
“不但不能示,”月竖起一根手指,“还要接着演。”
“……又要演。”小霜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属于少女的叹息。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他的地盘演,鹤怀瑾不会只安排一场接风宴。他会给我们安排很多‘偶遇’——偶遇某个知道消息的宫女,偶遇某个恰好路过的言官,偶遇某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侍卫。他会在我们之间制造裂缝,每一条裂缝都要演得像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应?”
月偏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透亮,瞳孔深处那簇金色微微跳动了一下。“他想看我能不能打。万妖会盟已经给了他答案。他现在想看的是另一件——我有没有软肋。永宁城,我可以不去。但不去的代价太大。他敢邀,我就敢去。他敢开城门,我就敢把他的局翻过来。”
“带上韩昭。”阿茗说,“他在永宁城憋了这么久,该出一张牌了。另外——小霜的身份是明牌,对方一定会围绕她做文章。得提前教她应对。”
“我知道。”月说。
小霜从阿茗胳膊底下又探出头来。“那我要是演不好——”
“你上次在会盟上说‘吵架也可以装’,把敖雪都骗过去了。”阿茗低头看她。
“那是因为敖雪好骗。”
“这次的人也好骗。”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只要记住——在外面,姐姐和哥哥关系很差。在家里,还是一样。只是多一个要瞒的人。”
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歪眼睛朝上。“知道了,布老虎也记住了。”
月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落款。朱砂印泥,九叠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工整。鹤怀瑾这个人,连印章都要用最难伪造的字体。这种人对细节的把控不会只停留在印信上。
她放下信纸,看向窗外。银杏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还是绿的,密密匝匝遮住了半个院子。永宁城,大晟的心脏,韩昭在那里卧了半年,是该去看一看了。
“青络,”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刚好够传到廊下,“回信。就说——十日之后,妖帝携弟、妹,赴永宁城。”
青络在廊下应了一声,脚步声快步远去。
阿茗走回厨房,重新拿起那把芹菜,在清水里冲了两遍,放在案板上。他切菜的手法还是那么均匀,刀刃与砧板相触的节奏不紧不慢。月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永宁城有什么食材。”阿茗没有回头,“大晟帝京,应该能买到更好的菌子吧?”
月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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