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永宁城比白天安静得多。
墨竹客栈二楼的灯笼在檐角晃了晃,蜡油烧得只剩小半盏,光晕在窗纸上摇摇欲坠。
阿茗坐在床边,旧短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在烛火下泛着淡红色的光泽。他刚把柳清辞送来的金疮药收进抽屉——
窗户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用指尖叩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刚好够他听见。
他起身开窗。
月翻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猛地缩成豆大的一点,又慢慢涨回来。她今天换了那根春兰银簪,素白长袍的下摆在窗棂上轻轻扫过,落地无声。
月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神识传音。
“屋顶有人。秘府的,从你回客栈就一直蹲在那里。”
阿茗偏了一下目光,朝窗外屋顶的方向扫了一眼。他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通窍境后期和秘府精锐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这很正常。
但月说有人在,那就一定在。
“演。”
月用口型说了一个字。
阿茗的语调几乎是瞬间变了。不是平时叫“月儿”的那个声音,是冷了半寸的、带着一点疲惫和抗拒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太想见的人说话。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死了没有。”
月靠着窗框,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垂在身后。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音量刚好够传到屋顶那个潜伏者的感知范围内。
“今天在擂台上,轻重都分不清。我没教过你怎么判断对手的境界?”
“我判断了。顾长钧是凝神中期,我扛到第九枪。”
“第九枪你就单膝跪地了。你在妖宫跟我练的时候,什么时候跪过。”
月的声音压得更沉。不是为了避屋顶的人——是为了让屋顶的人觉得她在克制着怒火。
“还是说你在永宁城待了几天,把该记住的都忘了。”
屋顶上的瓦片没有响。
那个潜伏者纹丝不动地伏在屋脊阴影里,气息压得极低,和夜风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但他不知道月的神识早已锁定了他。从他的呼吸频率到灵力运转的每一条路径,都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逐一拆解。
阿茗站起来。
“我没忘。”
“那就证明给我看。”
月说完便转过身去。从渗透进来的神识感知来看,她像是被气走了。
但她背对窗户的那一刻,伸手捏住阿茗的下巴,把他偏过去的脸摆正,让他看着自己。
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冷静。但瞳孔深处那簇金色在烛火下微微发亮。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韩昭,信。
阿茗用口型回了四个字。
——明天,九巷。
他看着月近在咫尺的脸,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每次都是这样。
明明在演戏,她捏他下巴的力道永远控制在刚好不疼的程度,尾巴尖在背后微微卷着。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月松开手,用不大不小的音量丢下最后一句。
“明天还有一轮。你要是再跪,就不用回妖宫了。”
她推开窗户,翻窗而出的瞬间尾巴在窗棂上无声地勾了一下。
那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月落在墨竹客栈对面茶摊的屋顶上,闭眼用神识扫过整条街。屋顶上那个潜伏者已经撤了,正沿着朱雀大街往国师府方向疾行。
她确认了他的去向,才无声地落回自己的房间。
阿茗关好窗,把烛火吹灭。
黑暗中他把月刚才用口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昭。信。九巷。旧书铺。明天。
第二天午后,九巷。
巷口的旧书铺依旧是关门闭户的模样,门板上被撕掉的告示只剩下四角残破的纸边。
阿茗推开门。门没有锁。
铺子里很暗,书架上的旧书蒙了一层细细的灰,墙角堆着几摞捆好的竹简。
韩昭从最里面那排书架后转出来,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短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前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比边境分别时更锐利。
“茗公子,别来无恙。”
韩昭拱手,没有寒暄。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是鹤怀瑾密室的位置图。东花厅假山后,入口藏在第三块太湖石的凹槽里。图上还标注了密室的灵力波动频率。
“鹤怀瑾等不及了。他准备在论道大会闭幕当天动手,借口是‘亲自指点茗公子’,实则想在演武台上当众抽取你的灵根。”
“这些年他在密室中做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用秘术抽取人妖修士的灵根和血脉,试图融合到他自己体内。妖族的血脉承受不住人族经脉,人族的丹田承受不住妖族天赋。所以他需要你。”
“你的髓涅经能让身体承受远超自身境界的灵压冲击。你是唯一能扛住抽取过程、让他完整剥离灵根的实验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