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推开门的时候,阿茗正在尝试自己坐起来。
尝试失败。
髓海境的灵脉虽然稳住了,但四肢的力气像被人抽干了又只灌回来一小半,刚撑起上半身就手臂一软,后脑勺重新陷进枕头里。他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说了别动。”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素白长袍,头发重新绾过,那根春兰银簪端端正正别在发髻上。
“我只是想坐起来。”
“你现在坐不起来。玄七说你至少要躺到明天早上,髓海境的灵脉被阵法抽了那么久,没裂已经是万幸。你要再乱动,裂了怎么办。”
阿茗没有再动了。月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切好的果子。果子是青皮梨,削好了,切成小片码得整整齐齐。
“国师府那边怎么样。”
“密室被韩昭带人封了。”月在床边坐下,九条尾巴收得只剩一条,垂在床沿边,“鹤怀瑾押在秘府地牢,玄七亲自守。守夜人明天会派人来押走他。残刃的碎片已经封进禁制匣,等守夜人带回总部处理。大晟朝廷那边,裴度带头上了请罪折子,几个中立派的老臣联名推举韩昭暂代国师职权。朝会明天开,但基本已经定了。韩昭让我转告你,等他忙完这阵,请你喝酒。”
“那些被抽了灵根的人呢。”
“密室里没有活口。”月说,“但鹤怀瑾留了完整的实验记录——每一根灵根的来源、抽取时间、融合结果,全记在册子上。韩昭正在组织秘府的人逐条核对,有名字的,能找到家眷的就送还遗物,找不到的以国师府名义设灵位。明天朝会上会公布第一批名单。”
阿茗点了点头。他看着天花板上那条干枯的艾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永宁城的事,算是了了。”
“差不多了。”月端起粥碗,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气,送到他嘴边,“鹤怀瑾是主犯,残刃是根源。根源废了,主犯押了,密室封了。剩下的收尾韩昭能处理好。我们不用再待了。”阿茗张嘴接了那口粥。白粥,没放盐,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
“小霜呢。”
“在外面。”月喂了第二勺,“她从我回来到现在一直在厨房。说要给你做菌汤,还不让我帮忙。我把菌子放桌上,她就把我推出去了。”
“锅还在吗。”
“……不知道。”
阿茗看着月。月也看着他。然后月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廊里飘着一股焦香,准确地说,是介于焦和糊之间的味道。小霜端着一只汤碗从厨房走出来。围裙拖在地上,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小马尾,脸上沾着好几道黑灰。
“哥哥!我做了菌汤!”她把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菌子,还有几粒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小颗粒。可能是葱花,也可能是炒糊了的葱。
阿茗低头看着那碗汤。月也低头看着那碗汤。
“菌子是姐姐帮我拿的,水是我自己放的,盐也是我自己放的——放了一小勺,不多。火候是姐姐上次教的,小火慢慢煸,我煸了很久。你尝尝。”
阿茗端起碗喝了一口。咸了。但菌子煸得确实比上次好,焦香里带着菌类特有的鲜甜。他咽下去,把碗放下。
“比上次进步很多。菌子煸得好,汤底也鲜。就是下次少放半勺盐。”
小霜的紫瞳亮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那碗菌汤,然后转身跑回厨房端来一碗新的放在阿茗床头。
然后她爬上床,趴回阿茗胸口,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脸还沾着炉灶边的黑灰,全蹭在他刚换的干净短衫上,声音闷闷的,但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哥哥你不会再骗我了吧。”
“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在宿阳驿你说不会受伤。”
“……那是意外。”
“这次也是意外。”小霜把他抱紧了,“以后意外也不行。”
阿茗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颗银白色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抬起眼朝月投去一个无声的目光。月正端起他喝过的那碗菌汤,尝了一口,然后面不改色地放下。“你刚才说少放半勺盐。”她平静地道,“是少放两勺。不过菌子确实煸得不错。”她补了一句,“比上次炒蛋进步大。那盘炒蛋你让冥璃吃了三天才吃完。”
小霜把脸埋在阿茗胸口没有抬起来,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阿茗感觉到她在笑。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拇指轻轻揉着她的发旋。
入夜。窗外朱雀大街的灯笼重新亮起来,照得窗纸上那几片银杏叶的影子轻轻晃动。酒楼里的说书先生拍了最后一记醒木,讲的是“闭幕大典妖帝一怒碎擂台”的下回分解。
茶客们散场了还在比划着擂台上那片绿色阵纹到底是什么东西。国师府东花厅假山后的密室已被彻底封死,秘府的人在清点鹤怀瑾留下的实验记录,韩昭连夜召了几个中立派老臣商议明天的朝会。
玄七站在秘府地牢门口,指尖按在黑铁令牌的另一半上。那双异色瞳倒映着牢里微弱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守夜人最大的敌人不是魔族,是那些以为自己能驾驭魔族的人。她放下手,转身走回夜色里。
墨竹客栈二楼的房间还亮着灯。小霜已经睡着了,趴在阿茗胸口,把布老虎夹在胳膊底下。月把那条唯一的尾巴从床沿收起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小霜的肩膀。
“回妖宫之后想吃什么。”她问。
阿茗偏头看她。“你上次说煎饼放豆沙。”
“那是给你吃。”
“那就是豆沙煎饼。”
月看了他一会儿。窗外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又定住。她弯了弯嘴角——是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才能看到的、专属的笑。
“好,豆沙煎饼。”她伸手,把薄毯再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窗外,永宁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二更,朱雀大街上最后一个茶摊正收好碗筷推着小车往巷子里走。
再过几天,这满城的人还会继续谈论擂台上的事,但所有的痕迹迟早会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会把它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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