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还站着。
她看着堆在一起的手脚,僵硬的脸,其中一张她认得——是常来教堂讨面包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去年冬天还活着。
教堂哪有那么多免费面包,不过是神父自己省下来贴的。
她以前不喜欢这寡妇,因为她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她现在死了——那她的三个孩子呢?
怎么活?
克莱尔不知道。
她站到冷风刺骨,才转身往回走。穿过依旧热闹的酒馆,穿过依旧笑着的人群,穿过依旧在唱赞美诗的教堂。
她推开门进去。
老神父正在做晚祷,看见她,愣了一下:“克莱尔?”
克莱尔走到他身边坐下,不说话。
“怎么了?”
她想了想,开口:“那些人,死了之后,会上天堂吗?”
老神父沉默片刻:“上帝会审判,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
克莱尔看着他:“那些饿死的孩子,他们做错了什么?”
“苦了一辈子,稍微变坏一点,就下地狱?还是乖乖被欺负一辈子,才能上天堂?”
她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真正的天堂和地狱。
但人间,是另一个地狱。
老神父说不出话。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神父。”
老神父抬头。
“你信的那些东西,”她声音很平,“有用吗?”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这种语气跟神父说话。
门关上。
老神父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动。
那天夜里,克莱尔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不对任何人。她是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说的。
她站在教堂后院的空地上,望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山坡,眼睛亮的吓人:“上帝要是真在看,早就收拾你们了。”
顿了顿。
“既然祂不打算管,那我来管。”
可怎么管?
她才九岁,没力气,没刀,没钱,什么都没有。
能做的,只有站在那些人的窗外,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不知道有没有用,可她只能这么做。
有时候,还真有点用。
老汤姆被她盯得不敢在家动手——至少不敢在她看着的时候。
老板娘称面粉时手会抖,会少扣一点。
镇长从酒馆出来,看见她站在路口,会刻意绕道。
但也仅此而已。
她盯不住所有人,不可能同时守在每一扇窗外。
该发生的,依旧会发生,只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
克莱尔都知道——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十岁那年,她问老神父:
“神父,你恨不恨他们?”
老神父正翻着圣经,手指一顿。
“克莱尔……”
“那些来忏悔,转头就继续作恶的人,你恨不恨?”
老神父沉默很久,合上圣经,看着她:“恨过。”
克莱尔等着。
“年轻的时候,”他声音很轻,“我恨他们骗我,恨他们拿上帝当幌子,更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老神父的眼睛浑浊而疲惫:“因为恨没用。恨改变不了他们,也改变不了我。”
克莱尔静静想了想:
“那什么有用?”
老神父没有回答,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还小,别想这些。”
克莱尔没再说话。
但她记住了——恨没用。
那什么有用?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十一岁那年,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年轻的男人,穿得比镇上的人干净,说话也比他们好听。他说他是路过,想在镇上歇几天。
镇长热情得过分,又是请酒又是安排住处。
克莱尔站在酒馆外看着他,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男人出来时,一眼看见暗处那双亮得异常的金色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妹妹,你看什么?”
克莱尔皱眉,把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直接扔了。
“你不是好人。”她直白地说。
男人又是一怔,然后笑得更有意思了:“哦?你怎么知道?”
克莱尔不答,就这么看着他。
她觉得他的眼睛是空的,那种什么都装不下、也什么都不想装的空。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心里却莫名有点发酸。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
男人没等她回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瘦削、骨节分明,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片刻后,他收回手,又笑了笑:“你眼睛倒是很亮。”
克莱尔没接话。
他不再多说,从她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顿住,往旁边让了让。
克莱尔顺着看去——路边一丛不起眼的野草。
不像是怕踩到它,更像在刻意避开,仿佛自己一碰到,就会发生什么一样。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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