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芸拖着依旧疼痛的身体,紧紧跟在她身后,穿过曲折幽深的宫巷,青石板路冰凉,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冒。
最终,她们来到一处偏殿。
李嬷嬷正端坐在上首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乌木佛珠,看到鹿芸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只是一粒尘埃。
“鹿芸。”
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皇后娘娘发了话,让我带你学规矩。”
她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鹿芸身上,尤其是在她脸上那片青紫和干裂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
“若你再像昨天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干枯的树皮。
“到时候,有你苦头吃,就不是二十板子那么简单了。”
“你会求着老身给你个痛快,但老身偏不允。”
闻言,鹿芸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掌心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恨意万分之一。
死老太婆!
你等着!
你今日给我的羞辱,他日我定要你百倍偿还!
我要把你那双盘佛珠的手剁下来,我要让你跪在我脚下,像狗一样舔我的鞋底!
但在李嬷嬷面前,她脸上却堆起了一个极其恭顺、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在她青紫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像一张戴反了的面具。
她微微垂下头,声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仿佛昨日的嚣张只是幻觉。
“李嬷嬷,您放心吧。”
“经过昨晚……我冷静下来想了一夜,我已经想明白了,我再也不敢那样无礼了。”
她抬起头,露出那双刻意挤出的、带着“悔意”和“敬畏”的眼睛,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我一定会好好学规矩的,做一个……合格的宫女,不惹嬷嬷生气,不辜负皇后娘娘的恩典。”
李嬷嬷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没想到,才过了一夜,这丫头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昨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本还想着,今日要继续敲打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皇宫的规矩是铁打的,是用人血浇铸的。
如今看来,这丫头倒是个识时务的,知道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懂得审时度势。
罢了,既然她学乖了,自己也省些力气,毕竟调教一个刺头比调教一个顺民要费心多了。
李嬷嬷重新垂下眼皮,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例行公事的冷漠。
“既如此,那我们便开始学规矩吧。”
“规矩繁多,你且用心记下。”
“先从请安、走路、站姿学起……若是学不会,或者学得不像,板子可不会长眼,饿饭也是常事。”
她威胁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鹿芸立刻躬身,声音甜腻得发假,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卑微。
“是,嬷嬷,我一定用心学,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垂着头,看着地面上李嬷嬷投下的巨大阴影,那阴影仿佛能将她吞噬。
然而,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寒的杀意,比这偏殿的阴冷更甚。
学?
她当然会学。
她不仅要学,还要学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像。
她要利用这些规矩,爬到最高处,然后再亲手制定规矩,让眼前这个老太婆,和这皇宫里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在她的规矩下,生不如死!
她要让他们知道,今日的顺从,是为了明日更残忍的收割。
偏殿内,佛珠捻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掩盖了鹿芸心中那疯狂滋长的毒藤。
她挺直了那依旧疼痛的脊梁,开始学习一个宫女应有的姿态,每一步都踩在仇恨的边缘。
-
这两日,鹿芸学规矩倒是出奇的配合。
她不再顶嘴,不再摆那副谁都欠了她银子的臭脸,李嬷嬷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让她站着,她绝不坐下。
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让一心想找茬的李嬷嬷无从下手,只能冷哼几声,暂时按捺住了那股想将她骨头拆碎了熬汤的恶念。
鹿芸毕竟曾是晏国的公主,宫廷礼仪虽与辰国有细微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
那些蹲安、请唇、行走坐卧的规矩,她不过是花了两个晚上,便将这些刻进了骨子里。
很快,凭借着那股“好学”的劲头和那张虽然青紫未退、却仍能看出几分底子的脸,她被破格调进了凤藻宫——皇后娘娘的寝宫。
只是,她这个刚来的宫女,资历太浅,又背着“亡国公主”的晦气名头,自然没法近身伺候。
管事姑姑只扔给她一把破扫帚,打发她去做些洒扫庭院、清理茅厕的粗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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