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解领口的湿扣子,头都没回,仿佛身后站的不是个低等侍卫,而是她惯使唤惯了的宫人。
侍卫站在门口,脸地沉了下去。
将军说的是洗干净了带去偏厅见人,何曾提过半个字要管饭?
若不是她报出晏国公主的名头,他就不会跑去禀报。
他方才在书房门口差点被将军那眼神冻成冰棍,哪还有命站在这儿伺候?
要不是夫人心善替他求了情,他现在怕不是已经被发配去扫马厩了。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冷眼看着这个浑身泥水的女人坐在将军府的偏殿里,指手画脚,颐指气使,连个字都没有,还张口闭口你们将军心疼我。
心疼你?
将军方才在书房里,听见你名字的时候,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若不是夫人心善,你连这盆热水都摸不着。
侍卫咬着后槽牙,面上不显,心里冷笑。
想吃饭?做梦去吧。
将军没下令,夫人没开口,他一个当差的,凭什么伺候你这冒名冒牌的端茶送饭?
他索性跟没听见似的,垂着眼,双手抱拳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鹿芸解了两颗扣子,回头一看,门口那人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半点反应没有。
她眉头一皱,有些不悦了。
在晏国时,她好歹是皇帝跟前最宠爱的公主,底下人哪个不是她一开口就小跑着去办的?
就算到了辰国落了难,谢衍既肯给她备热水衣裳,那便是念旧情的。
这侍卫难道是听不懂人话?
喂!!
她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公主惯有的不耐。
门口那个侍卫,我跟你说话呢,聋了?
去厨房,拿点饭菜过来,热的,听见没有?
等会儿见了你们将军,我自会替你美言几句,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施恩了,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笃定。
侍卫终于动了动眼皮,抬眼扫了她一下。
那眼神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敬畏,也没有半点对的客气,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值当。
姑娘,将军只命我带您沐浴更衣。
饭食的事,在下不敢擅闯。
您若是饿了,等见了将军,自己同将军说。
他一句一个,把锅甩得干干净净,语气四平八稳,字字都在提醒她。
你算哪根葱,也配支使我?
鹿芸愣住了。
她被那冷硬的语气噎了一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在她的认知里,谢衍既然让人接她进来、备热水、备衣裳,那便是待她不同,底下人见了她就该有三分客气。
怎么这侍卫……半点面子都不给?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攥着湿袖子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也硬了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我可是晏国的公主!你们将军的旧识!
让你拿个饭,又不是要你的命,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侍卫眼底最后一丝客气也散干净了。
旧识?
将军方才听见你名字,第一反应是看夫人。
他懒得跟她掰扯,只淡淡地退了半步,站在门框外,既是守着,也是防着她乱跑。
姑娘请快些洗吧。
将军和夫人还在偏厅等着,耽搁久了,谁都担待不起。
至于饭......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凉。
您见了将军当面说,将军若开口赏,自然有人端来。
在下,没那个胆子。
说完,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着殿门站了,连看都不再看里面一眼。
鹿芸被堵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热水还在冒着白汽,衣裳就在手边,可她忽然觉得这暖烘烘的偏殿,也没那么暖了。
那侍卫的态度像一盆掺了冰的水。
谢衍让人接她进来,让她洗热水澡,难道不是想和她旧情复燃?
她甩了甩头,不敢再往下想。
不,不会的。
上辈子谢衍追在她身后多少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的痴。
今日不过是底下人不懂事罢了。
等她洗干净了,换上干净衣裳,香喷喷地站在他面前。
他一定会像从前那样,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起偏执的火,替她挡一切风雨。
包括贺龙。
包括皇后。
包括这世间所有欺负过她的人。
鹿芸咬了咬牙,一把扯掉身上湿透的外裙,踩进铜盆边的脚踏里,热气扑上来,熏得她眼眶微热。
门外传来一声水响,鹿芸正浸在热水里闭目养神,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声音不大,却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等我见了谢衍,让他把贺龙那畜生千刀万剐……我就好好的爱你,再也不像上辈子那样远离你了。
侍卫背对着门站着,听得清清楚楚,嘴角猛地一扯,嗤笑出声。
哈哈——真好笑。
他转过身,没进门,就那么隔着门槛冷冷扫了里头一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跑来见我们将军,合着目的就是为了想借将军的刀弄死另一个人?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家将军这世上只听夫人的话,而你,还想命令我家将军,真是可笑。
鹿芸被他这一串笑激得猛地睁开眼,水花溅了一脸,眉头瞬间拧紧。
你刚刚说什么?……夫人?什么夫人?
她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手指攥紧了盆沿。
侍卫冷笑,双手抱拳,那副懒得跟你废话但偏要恶心你的劲儿全上来了。
我家夫人,这世上最漂亮、最心善的女子,比你好一万倍。
你不是公主吗?怎么上门不找夫人,偏要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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