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只当是自己许久没碰酒，加上这几日心力交瘁、身子骨虚了，竟有些不胜酒力。
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李秀梅却变得越发柔和诱人。
一股燥热混着困意涌上来。
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软乎乎的小媳妇搂进怀里，在那热炕头上狠狠睡上一觉，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什么也不想。
这念头一出，便怎么也压不住。
秦烈皱了皱眉，想开口让顾清禾赶紧回去，别耽误他抱媳妇睡觉。
“你……回去……”
可嘴唇刚动了动，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声音含混不清。
那股药劲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视线彻底模糊。
李秀梅的笑脸变成了重影，最后归于黑暗。
秦烈身子晃了晃，最后实在撑不住，顺势往后一倒，靠在了被垛上。
呼吸很快变得粗重绵长。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李秀梅翻动相册的轻微声响。
顾清禾余光时刻注意着炕上，见秦烈睡死过去，停止了解说。
她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她扭头，看向靠在墙角人事不省的秦烈。
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烈哥？”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秦烈没有任何反应，胸膛起伏平稳，彻底睡死了。
顾清禾那双原本红肿含泪的眼睛里，所有的悲伤和柔弱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毒蛇一般的冰冷与阴鸷。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傻乎乎盯着照片笑的李秀梅。
伸出手，强行夺过相册，翻到第一页，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轻蔑的弧度。
“嫂子。”
顾清禾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亲近的语气，而是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凉薄。
“照片好看吗？”
李秀梅正沉浸在照片里，听到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
对上顾清禾的眼睛，李秀梅心里一凉。她就说这顾清禾有古怪，反常必有妖。
视线顺着她点着相册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不用说都知道是在有钱人家娇生惯养出来的。
顾清禾翻开第二页，动作轻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照片上三个孩子站在草坪上，穿着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定制小军装，胸口别着亮闪闪的像章。
顾清禾指尖点在最左边那个抱着秦烈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身上，又滑向中间那个板着脸的小男孩。
“这是我和烈哥，还有我哥哥。”顾清禾的声音很轻，在这只有风声的夜里，字字清晰，让听者有些难堪，
“那时候大院里物资紧缺，但我们喝的是特供的牛奶，吃的是从南方空运来的水果。我们学的不是怎么种地喂猪，而是钢琴、俄语和军事理论。”
李秀梅看着照片，左边女孩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蕾丝洋装，脚踩着在那年代极罕见的锃亮小皮鞋，白嫩的脸蛋像刚剥壳的鸡蛋。
她身后是一栋带花园的红砖小洋楼，精美的雕花围栏和隐约可见的警卫岗哨，无声地昭示着这户人家显赫非凡的家世。 那般耀眼，看来是顾清禾。
难怪顾清禾从后面翻给自己看，照片全是秦烈，和顾长风。
右边的秦烈只有七八岁，虽然稚嫩，但那股子傲气已经刻在了眉眼间。那是被权力和资源堆砌出来的自信。
而自己童年住的昏暗的土坯房，掉渣的墙皮，还有窗户纸上糊着的报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寒酸。
顾清禾没有看李秀梅，手指继续向后翻。
一张张照片划过，多数是顾清禾抱着秦烈手臂在各个场景下的合影。
最后，顾清禾的手停在一张单人照上。
那是一张近景特写。
秦烈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眼神深邃，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
李秀梅的视线定格在照片上。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秦烈。
没有胡茬，没有兽皮袄，没有受伤的腿，站的笔直英挺。
他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强者的光芒。
旁边一张，背景是一辆巨大的苏制T-59坦克。秦烈穿着作训服，单手撑在坦克舱盖上，满脸油彩，眼神锐利得逼人。他身边站着一个和他身形相仿的男人，手臂亲昵地搭在秦烈肩膀上。
那是顾长风。
“烈哥是天生的兵王。”顾清禾嘴角噙着一抹笑，指腹摩挲过照片上秦烈的脸，“这是他在全军大比武拿了第一名时候拍的。那时候首长们都说，秦烈未来是要扛将星的。”
李秀梅呼吸乱了一拍。
她转头看向炕上那个胡子拉碴、此时正昏睡着的男人。
两者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清禾合上相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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