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这几袋当归和白术不能扔。”
刘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刚来两天的临时工，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大妹子，不是我说你。这批货受了潮，都长毛了。
科里有规定，霉变的药材那是毒药，得销毁。”
刘师傅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语气里透着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慢：
“你虽说是老杜塞进来的，但这专业的规矩，你不能乱改。
年轻人想表现是好事，但别把无知当本事。”
这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分拣女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原本就等着看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出丑，这下更是肆无忌惮。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刘师傅在药材行当干了三十年，这还要个黄毛丫头来教？”
一个磕着瓜子的胖大嫂撇了撇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哟，人家长得俊嘛，说不定以为这药材也跟男人似的，哄两句就好使了呢。
这细皮嫩肉的手，怕是连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吧？”
四周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秀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挤、嫉妒，以及等着看好戏的恶意。
李秀梅没争辩，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弯腰解开麻袋口扎着的草绳，抓起一把长了白毛的当归，指腹轻轻搓过药材表面。
“这是‘浮毛’，没伤到药肉。”
她语气平淡，转身走到旁边闲置的大铁锅前，动作麻利地生火。
“刘师傅，借您这口锅用用。再给我两斤米醋，一斤黄酒。”
这话一出，仓库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哟！这是要干啥？当归炖排骨啊？”胖大嫂笑得前仰后合，
“大妹子，你是饿疯了吧？拿发霉的药材炒菜，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刘师傅更是气笑了，他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醋和酒也是公家的财产，哪能让你这么糟蹋？”
“出了问题，我负责。要是救不回来，我按市价双倍赔偿。”
李秀梅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刘师傅一愣，碍于老杜的面子，又见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便冷哼一声挥手让人去取了：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炒出个什么花儿来！
待会儿要是成了黑炭，我看你有什么脸去见老杜。”
火苗舔舐着锅底。
李秀梅将那些“废弃”的当归倒进锅里，醋香混合着酒气瞬间在仓库里炸开。
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铲，手腕翻转。
药材在锅里上下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火候把控得极稳。
原本附着在药材表面的霉斑在高温和醋酒的催化下迅速脱落，药材原本的色泽一点点透了出来，
空气中那股霉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醇厚的焦香。
十分钟后。
李秀梅熄火，起锅。
一铲子色泽金黄、油润饱满的当归被盛在簸箕里。
刘师傅凑近了看，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嚼了两下，动作猛地停住了。
不仅没霉味，药性反而在醋制的激发下更显温和入肾，回甘甚至比新货还要醇厚。
“这……这是古法醋炙？‘文火走霉，武火逼香’？”刘师傅瞪大了眼，看着李秀梅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行家见到鬼才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这手艺，没个二十年功夫下不来，你这女娃娃才多大？”
刘师傅这话一出，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刚才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
仓库里齐齐静默，除了时不时有人尴尬咳嗽一声，只剩下还没散去的醋香在空气里回荡。
那个刚才还在嗑瓜子的胖大嫂，此时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唇边还粘着一片瓜子皮，显得滑稽又可笑。
她看着那簸箕里金灿灿的当归，又看看李秀梅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一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刚才那句“分不清当归独活”的嘲讽，现在就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了她自己身上。
她蠕动了两下嘴唇，想找补两句，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只能尴尬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围那几个刚才跟着起哄、笑得最大声的分拣女工，此刻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有人慌乱地避开李秀梅扫过来的视线，有人尴尬地搓着衣角，
还有人假装低头看鞋尖，仿佛鞋面上长出了花。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踩进泥里的嚣张气焰，此刻全变成了被当众揭穿无知的羞耻。
在这个讲究手艺和实力的年代，能把废品变成优等品，那就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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