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仪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人从久远的梦魇中生生拽了出来。
她错愕地抬起头,对上的是李秀梅那双波澜不惊的桃花眼。
李秀梅身上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在昏暗沉闷的卧室内显得格外扎眼,仿佛一团燃烧的火,毫不留情地撕破了这大院里三十年如一日的压抑与死气沉沉。
林婉仪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她堂堂部委的高级干部,秦家的当家主母,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用这种颐指气使的口吻指使?
可当她的余光扫到李秀梅身后那坐在轮椅上、眼神阴鸷如狼的秦烈时,喉咙里那句斥责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指节泛白地攥紧了湿漉漉的旗袍下摆,僵硬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李秀梅拎着那个略显陈旧的木质医药箱,从平平和林婉仪之间穿了过去。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这位高高在上的婆婆,径直走到了床边。
没人注意到旁边半天失神的秦母在想什么,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李秀梅的身上。
秦烈操控着轮椅向前滑了半米,犹如一尊铁塔般护在妻儿的身后。
他那双阴鸷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父亲和母亲,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谁敢给他媳妇和孩子脸色看,他今天就敢把这间屋子给拆了。
李秀梅将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微微垂眸,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床上的秦震山。
老头子此刻虽然不哼唧了,但那副气若游丝、嘴唇干裂的模样,看着确实吓人。
“老首长,把手伸出来吧。”
李秀梅语气平淡,连个“爸”字都懒得叫,公事公办得像是在医院里面对一个普通的挂号病人。
秦震山原本还沉浸在见到孙子的震撼中,被李秀梅这不冷不热的态度一刺,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
但他想起自己现在的“病危”人设,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颤颤巍巍地从被窝里伸出那只干瘪的手腕。
李秀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伸出那三根常年捏着银针、修长有力的手指,稳稳地搭在了秦震山的寸关尺上。
卧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李秀梅微微阖上双眼,凝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动。
刚一搭上手,李秀梅的眉头就不可察觉地微微一挑。
这脉象……滑利中透着一股子虚浮,气血两亏,
但脏腑的根本却稳如泰山,哪里有半点“病危”的影子?
再结合秦震山那惨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以及微微发颤的指尖……
李秀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可是得过未来医学泰斗张百灵真传的,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
这脉象,分明就是长时间水米未进、硬生生饿出来的低血糖!
再配上这老头子精湛的演戏功夫,难怪能把军区医院的陈院长都给唬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合着这老头子是为了骗儿子和孙子回来,连绝食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都用上了。
李秀梅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扫过秦震山那张强装虚弱的脸。她看破了,但她偏不说破。
“老首长这病,来得可真是‘凶险’啊。”李秀梅收回手,一边慢条斯理地打开药箱,
一边用那种带着几分轻俏皮、又夹枪带棒的语气调侃道:
“这气血亏空得,倒像是去大兴安岭里饿了三天三夜没吃饭似的。”
“您这身子骨,可是金贵得很,以后可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折腾了。”
秦震山被李秀梅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硬着头皮继续装:
“咳咳……老毛病了,头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
李秀梅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从布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吃不下东西不要紧。”
李秀梅捏着银针,语气鲜活跳脱,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专业压迫感,
“我这套‘烧山火’的针法,最擅长调理这种‘虚症’。
几针下去,保准让您老人家胃口大开,想装病都装不下去。”
说着,李秀梅捏着银针,手腕微转,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犀利,直逼秦震山的穴位而去。
“嘶——”
原本还闭着眼睛、气若游丝的秦震山,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股宛如被火炭燎过的酸麻胀痛感,顺着手腕的经络“轰”地一下直冲四肢百骸。
这股劲道太大,直接把他那刻意伪装出来的濒死状态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倏地睁开,
眼底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狼狈,胸膛也跟着剧烈起伏了一下。
李秀梅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利落地收了针,将银针在酒精棉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秦烈太了解自己的媳妇了。
李秀梅平时看着清冷,
可一旦遇到真正危急的病人,她身上的气场会瞬间变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专业、冷酷、分秒必争。
可现在?
她捏着针的手腕放松,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轻俏皮的调侃。
秦烈隐隐皱起眉。
而李秀梅在转身将银针放回红木医药箱的间隙她微微偏过头,
目光越过秦震山那张强装镇定的老脸,轻飘飘地落在了不远处的秦烈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
“你爹好得很,纯属装病卖惨”的戏谑。
只这一个交汇的眼神,秦烈瞬间读懂了李秀梅的潜台词。
秦烈原本紧绷如满弓的脊背,在接收到李秀梅眼神的瞬间,猛地僵住。
他坐在轮椅上,那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披在宽阔的肩膀上。
几秒钟前,他的心脏还因为那张盖着军区总院大印的“病危通知书”而高高悬在嗓子眼。
哪怕他再怎么恨这个冷血的父亲,再怎么防备这深宅大院里的算计,
可当听到“大口吐血、昏迷不醒”这八个字时,
那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本能焦灼,依然让他不顾一切地赶了回来。
可现在,李秀梅的一个眼神,将他所有的焦灼和残存的亲情,瞬间击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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