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李秀梅那副清冷傲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咔嚓一口咬断萝卜,嚼得津津有味。
此时,院子东角正忙着最后一天收尾工作。
新盖的三间红砖瓦房已经上了梁。几个身上沾满白灰的泥瓦匠,正收拾着脚手架和泥抹子。
张淑琴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个大号的铝制水壶。她腿脚不利索,走得慢,但脸上挂着极其舒展的笑意。
她走到墙根下,摸出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在里面抓了一把黑乎乎的高碎茶叶。
“几位师傅,歇把手!喝口水再干!”张淑琴拔掉水壶塞子。
滚烫的开水冲进缸子里,劣质茶叶的苦涩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领头的王瓦匠扔下泥抹子,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灰,大步走过来。
他端起滚烫的搪瓷缸子,吸溜了一大口。
“老嫂子,还得是您这茶解渴!”
王瓦匠抹了一把嘴,伸手指着刚落成的砖瓦房:“您看看这墙盘得,横平竖直!这大红砖,整个胡同都找不出第二家这么气派的!”
张淑琴笑得合不拢嘴,双手捧着水壶取暖:“全靠几位师傅手艺好。”
“手艺好也得主家有实力不是?”旁边一个年轻的泥瓦匠凑过来,接过茶缸,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厨房门口煤炉子旁,那个坐轮椅的男人身上瞟。
秦烈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件军绿色的将校呢大衣随意披在肩上,身板像座铁塔似的。
他哪怕只是低头咬着萝卜,身上那股子从枪林弹雨里带出来的凛冽杀气,也让这几个普通工人觉得心里发憷。
另外几个匠人也停下活计,拍着身上的灰土围拢过来。
一个中年泥瓦匠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满口奉承地笑开了:“嫂子,您这日子算是熬出头了!瞧瞧您这俩闺女,一个在医馆里当神医大夫,天天坐着小汽车的人上赶着求诊。一个在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这满四九城打听打听,谁家有您这福气!”
张淑琴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蜡黄的脸上泛起红晕:“都是孩子们自己争气。我们做长辈的,不给他们添乱就行了。”
“添什么乱啊!”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接腔,用沾着泥灰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要我说,您家找的这姑爷才是真硬通货!前几天那帮小混混想来胡同口收保护费,您家姑爷坐着轮椅,连手都没动,就一个眼神,吓得那帮孙子屁滚尿流。这叫什么?这叫顶门立户的煞神!往后啊,您就擎等着享清福就行!”
几个匠人正说着,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把式凑近了些。
他手里端着茶缸,贼眉鼠眼地往正在黏着媳妇儿的秦烈那边瞟了一眼。
老把式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冲着张淑琴挤眉弄眼地打趣:“嫂子,我看这三间大瓦房往后怕是不够住!您家这姑爷身板壮实,一看就是个能开枝散叶的好把式,准能多生几个大胖小子!往后要是再扩建,您还得找哥几个,保准给您盖得板板正正!”
这番带着浓重市井糙话的打趣,顺着小风,一字不落地飘到厨房门口这边。
秦烈是特种侦察兵出身,耳力极好。他本来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折叠刀,盯着摆弄佐料的媳妇儿,听到“开枝散叶的好把式”和“多生几个大胖小子”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
锋利的刀刃悬在半空。
秦烈垂下眼眸,深邃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暗火。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心里一百个赞同,只觉得这几句糙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正背对着他切菜的李秀梅,那纤细的腰肢在蓝布围裙的勾勒下惹眼得很。
秦烈把手里媳妇吃剩的苹果削下最后一块往嘴里一扔。他转头微微拔高了音量,冲着院子角落喊了一声:“小于!”
警卫员小于正抡着斧头在墙角劈柴,听到首长召唤,立刻扔下斧头,小跑着过来,双腿一并:“首长,有指示!”
秦烈下巴朝东边那几个喝茶的泥瓦匠扬了扬,吩咐道:“去,把那几个有眼力见的匠人名字和住址,记在你那小本本上。留着以后继续合作用。”
小于一头雾水,抓了抓后脑勺:“首长,记他们干嘛?这房不是都快盖完了吗?是不是哪儿抹得不平,要扣他们工钱?”
“扣个屁。”
秦烈低声骂了一句,指腹摩挲着轮椅的扶手:“这几个老小子说话中听。留着他们的底子,以后家里再盘个新炕,或者加盖几间娃娃房,继续找他们干。”
小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强忍着笑意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进厨房里切葱段的李秀梅听见外面的动静。她手里拿着半截葱,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狐疑地看着秦烈:“你把小于叫过去嘀咕什么呢?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秦烈转动轮椅,慢悠悠地滑到窗台下。两人隔着一层木格子窗。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掸去李秀梅肩膀上沾着的一点葱白末。粗糙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锁骨边缘。
“没嘀咕什么。”
秦烈看着她清冷的眼眸,声音低沉微哑,带着极其危险的潜台词:“就是跟小于商量一下,这三间新房盖好了,虎子他们分房睡的事儿。毕竟……”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肆无忌惮地锁住她的嘴唇:“这院子风水好,说不定过两年,真得再盖几间房才够住。李大夫,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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