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小兰猛地推开车门。
一阵夹着冰渣子的朔风灌进车厢，吹得她两条麻花辫剧烈晃动。
她顾不上冷，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坑里，跌跌撞撞地朝着岗亭跑去。
“开门！这次我能见到赵强了！”
小兰扑到岗亭的窗台上，冻得通红的手指用力拍打着玻璃。
岗亭里执勤的警卫正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推开半扇窗户，一股热气扑面而出。
看清小兰的脸后，警卫眉头拧成个疙瘩，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怎么又是你这女同志！前几天不就跟你说了，重犯不许探视！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
小兰连日来的煎熬在这一刻爆发。
她梗起脖子，双手紧扒住窗棂：
“今天有人带我过来，我可以见了！”
“嘿，你这同志思想觉悟怎么这么低！”
警卫放下茶缸，从岗亭里跨出来，伸手就在小兰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后退！再敢闹事，我直接按妨碍公务把你铐起来！”
这一推力道极大。
小兰连日来吃不下睡不好，脚底本就虚浮，身子猛地失去平衡，直直往后仰去。
眼看后脑勺就要砸上结着厚冰的台阶。
一阵军绿色的残影闪过。
小于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托住小兰的腰窝。
小兰惊魂未定，借着力道站稳，红着眼圈冲那警卫瞪过去，胸口剧烈起伏。
小于的手还揽着她。
真切地察觉到那盈盈一握的纤细与柔韧，甚至能感受到她因为激动而发出的轻微战栗。
他喉结滚了滚，像被火烫了似的飞快收回手，手指不自在地挠了头两下。
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耳根子，竟隐隐透出一抹暗红。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不自然。
一阵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传来。
李秀梅将脖颈上的红围巾紧了紧，推着秦烈的轮椅停在岗亭前。
她今天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脚下一双时髦的长靴，站在这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分外明艳。
她瞥见小于还杵在原地，视线飘忽地盯着地上的雪窝子，转头看了轮椅上的人一眼。
秦烈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左腿往前一伸，军靴鞋尖毫不客气地踹在小于的小腿肚上，嗓音淬着冷意：
“魂丢了？办事。”
小于被踹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从夹克衫内兜掏出一个墨绿色的证件本，“啪”地一声拍在岗亭的窗台上，声音洪亮干脆：
“京城军区特别调查组，提审重犯赵强。”
警卫翻开证件，看清上面的钢印和“大校”的军衔，脸色骤变。
他立马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抓起钥匙去开铁门。
探视室里没生火炉，冷得像个冰窖，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头顶那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光影斑驳地打在中间那面厚重的防弹玻璃上。
李秀梅拉开椅子坐下。
秦烈转动轮椅滑到她身侧，大掌自然地覆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节，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小兰缩在最边缘的角落，双手用力绞在一起，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哐当——”
对侧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音。
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一左一右，押着一道精瘦的身影走进来。
沉重的手铐和脚镣拖拽在地上，哗啦作响。
强子顶着贴头皮的青茬，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他穿着单薄的囚服，肩膀佝偻着，步伐沉重拖沓。
常年街头斗殴留下的伤疤在领口若隐若现。
狱警将他按在探视椅上，伸手去解他背后的锁扣。
强子低垂着头，眼皮耷拉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木样。
直到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玻璃窗外。
视线触及李秀梅那张清冷的脸时，强子浑身一震。
那双原本灰败的眼睛里，骤然炸开一团骇人的戾气，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
“啊——！”
强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整个人恶狠狠地扑向防弹玻璃。
连着手铐的铁链被扯得笔直，他挥起拳头，疯狂地砸向玻璃。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探视室里回荡。
强子双眼通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狱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钳住他的胳膊，将他强行按回椅子上。
秦烈眼神一凛，大拇指不动声色地扣住轮椅扶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另一只手将李秀梅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冷眼盯着对面那条发疯的狗，浑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杀伐之气。
李秀梅却不躲不闪，身子坐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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