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着旋儿刮进京城南边的窄胡同。
赵淑华拢紧了深灰色的翻领呢子大衣,低头快步往里走。
脚下的皮鞋踩在结了暗冰的积水上,滑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手死死捂着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的带子勒进掌心,里头装着赵凤兰给的汇票和厚厚几沓大团结。
厚实的触感,让她心底的惶恐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怨毒。
探视完女儿,顾清禾隔着玻璃,那副消瘦却强装镇定的模样,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直抽。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两条街,停在一家挂着“春风茶座”木牌匾的二层小楼前。
这地方面向大马路的那头,挂着水晶灯。
进出的都是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体面人。
赵淑华却没往前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散发着煤渣味的死胡同。
停在一扇掉漆的铁皮门前。
她抬起手,屈起指节,在铁门上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重重敲了两下。
推开最里间包厢的木门,一股散煤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门缝拉开,飘出一股呛鼻的旱烟味。
“找谁?”里头传出个粗嘎的男声,透着警惕。
“找九爷,买几斤带红的尖货。”
赵淑华对上暗语,下巴微抬,强撑出大院主母的架子。
铁门被彻底拉开。
屋里没开灯,只点着一盏煤油灯。
光线昏暗,几张破木桌前围着几个穿花棉袄、叼着烟卷的男人。
为首的光头掸了掸烟灰,眼皮一掀,目光落在赵淑华怀里的包上。
紧接着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拿起修脚刀,刮起指甲。
刀刃刮过指甲盖,发出细碎的声响。
四周一双双眼睛,全部赤裸裸的扫描在赵淑华身上。
赵淑华站在房间中央,咽了咽口水。
她仿佛觉得,自己在这些人眼里,她就像是什么都没穿一般。
赵淑华下意识紧紧勒住包,手指深深凹陷入包里,小腿隐隐有些痉挛。
光头男突然把修脚刀往桌上一扎,刀尖没入木头三分。
“规矩懂?”
赵淑华二话不说,拉开挎包拉链,抓起两捆大团结,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钱票砸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厚厚的钱,瞬间给她撑起底气。
“这是定金。”
光头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亮了一下。
赵淑华从兜里掏出两张照片,举起。
“事成之后,还有一半。”
接着,赵淑华将照片按在桌上,指甲先是点在阿楠的脸上。
“这个丫头,你们手脚麻利点,随便你们怎么折腾,卖到下水窝子也好,直接挖坑埋了也罢。总之,我绝不能让她再见到外面的阳光!”
男人瞥了一眼照片,拔出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没搭腔。
赵淑华手指一滑,用力戳在李秀梅的照片上。
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愤恨而发颤。
她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
“至于这个女人,叫李秀梅。我要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仅人要死,她那个南城医馆,你们也得给我砸烂!连个装药的抽屉都不准留!”
光头男懒散的伸手,用刀尖插起两张照片,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那人拿着照片离开,不一会就回来,附在光头男人耳边说着什么。
光头男立马坐起身,抬手抢过照片,凑到煤油灯下看了看,粗糙的指腹搓了搓照片边缘:
“秦家大少奶奶?这买卖容易掉脑袋。”
赵淑华眼睛血红。这群王八羔子,干的哪一件事不掉脑袋?
这明显是想坐地起价!
可她转头一想,只要除掉阿楠,表妹就会动用人脉保释清禾。
为了女儿,她豁出去了。
赵淑华又从兜里摸出一沓全国粮票,和两沓外汇票推过去。
“人为财死!你们干这行的,还怕得罪人?事成之后,尾款翻倍。不敢接,我找别人。”
光头男一口吐掉嘴里的卷烟,盯着桌上的钱,舌头刮了一圈牙龈。
他一把将钱和照片扫进抽屉,站起身,抬脚踢开凳子,绕过桌子走到张淑华面前,伸出右手:
“合作愉快。地址留下。等信儿吧。”
赵淑华眼睛往下一扫,她眼里难掩嫌恶。
只见男人因常年抽卷烟,指节被烟火熏得泛黄发黑,还隐隐透着股难闻的怪味。
赵淑华暗自咬牙,忍着恶心,握了上去。
抬头对上男人,赵淑华强扯起嘴角。
“等你好消息。”
刚沾握上,便迅速抽出那只沾着浓重旱烟味的手。
她拢紧了身上的深灰呢子大衣,转身刚要往外走。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
赵淑华的屁股被那只手,狠狠拍了一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向前两步。
呢子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勒出了她紧致的腰身。
家里接连出事,她生生熬掉了一身丰腴的肥肉,如今瘦下来,反倒显出了年轻时那股子盘条亮顺的饱满身段。
到底当年是个有些姿色的,也是凭着这副勾人的皮囊,才锁住了顾柏年。
哪怕如今上了岁数,那股子半老徐娘的风韵依然没褪干净。
四周昏暗的煤油灯影里,猛地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哟呵!九爷今儿个手气旺啊!”
一个瘦猴吐了口瓜子皮,挤眉弄眼地吹了个流氓哨。
“别看这大嫂子岁数不小,这盘条,这身段,可真够劲!比胡同口暗娼馆里的雏儿还水灵!”
“可不嘛!到底是大院l里养出来的,这肉指不定多白净呢!九爷,啥手感啊?哈哈哈哈……”
几双浑浊发黄的眼睛,赤裸裸地在她后臀和大腿上剐蹭。
像带着倒刺的刷子,生生剥着她那层自诩高贵的皮。
赵淑华脊背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那件高档呢子大衣被她一把攥紧,揉出了深深的死褶。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刻进掌心的软肉里,疼得发麻。
口腔内壁被牙齿咬出了一丝血腥味。
她堂堂京城大院里的主母,什么时候被这群下三滥的盲流子当众折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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