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手里的钢笔猛地顿住,笔尖在招工登记表上,洇出一团黑蓝色的墨迹。
她没顾上合笔帽,推开面前的长条桌,大步跨过红砖楼的门槛。
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前刮。
“小丽!”
李秀梅清亮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老槐树下那个单薄的身影猛地一哆嗦。
她像只受惊的鹌鹑,紧紧搂着怀里的粗布包袱,转身就往胡同深处扎。
脚下的棉鞋踩在碎砖头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李秀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触手冰凉。
隔着那层单薄的蓝布袄子,能清晰地摸到骨头的轮廓。
“跑什么?”
李秀梅眉头蹙起,拽着她往避风的墙根带。
赵小丽被迫停下脚步。
她把下巴深深埋进破了洞的毛线围脖里,视线死死盯着地上的泥点子。
脚尖不安地在地上蹭着,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局促。
“李……李医生。”
小丽缓缓抬起头,扯动冻得发僵的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眼底那一圈厚重的青黑,将她原本清秀的五官,衬得毫无生气。
李秀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她没多问,直接拽着小丽的胳膊,大步走回红砖楼的内室。
屋里生着个炭盆,火星子红亮,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阿楠正拿着火钳拨弄炭块,见李秀梅拉着个姑娘进来,立刻放下火钳。
她目光在小丽单薄的衣着上扫过,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倒了一缸子滚烫的姜茶。
“先暖暖手。”
阿楠把厚底搪瓷缸塞进小丽手里,声音温软。
小丽双手捧着茶缸,指节冻得通红。
姜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低着头,眼眶一点点泛红,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李秀梅拉过一把圆木凳,在她对面坐下。
伸手拿起桌上的药碾子,往铜槽里扔了几块陈皮,铁轱辘压过去,“咯吱”作响。
“中心医院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李秀梅一边碾药,一边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当年是为了进药房,连着熬了两个月夜背药典。怎么舍得走?”
小丽听到这话,死死咬住下唇。
捧着茶缸的手指猛地收紧,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
“待不下去了。”
小丽嗓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抬起头,眼底透着股豁出去的愤怒与屈辱。
“你走之后,药房调来个新的坐了你那位置。他……”
小丽顿了顿,牙齿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
“他总是借着盘点药材的由头,把我堵在库房里。不是摸手,就是假装拿什么东西,故意蹭我......”
“我躲,他就拿扣工资、记大过威胁我。”
李秀梅碾药的动作停住。
铁轱辘撞在铜槽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去找院长反应......”
小丽咬着牙,眼底泛起屈辱的水光。
“院长倒好,端着搪瓷茶缸吹了吹浮茶叶,慢条斯理地敲打我,说作为下属,要懂得‘服从大局’。”
“他还说我没证据别瞎攀咬领导。”
“我说那个新提上来的田大军成天挑刺刁难,故意折腾人,我也都按规矩一丝不差地做好了,哪样都挑不出错!”
“李大夫您在的时候,咱们科室哪有这么多乌七八糟的无关要求,心思全在给病人看病上!”
听到“田大军”三个字,李秀梅捏着药碾子的手微微一顿。
田大军,那个成天梳着油腻大背头、夹着公文包的挂名主治医师。
以前她在中心医院挑大梁的时候,这姓田的就在她手底下混日子。
整个科室的疑难杂症全靠她李秀梅一个人撑着。
这老油条不仅医术稀烂,还不老实,之前借着探讨病历的由头想对她动手动脚,被她直接一脚踹翻在分诊台前,连着收拾了两次。
当时院长忌惮她的医术和在老百姓心里的威望,指望她给医院多赚点钱创收,只好拉偏架和稀泥压了下来。
没曾想,她前脚刚走,这烂泥就糊上墙,坐了她的位置!
“我刚提了您的名字,”
小丽攥着衣角,声音更哑了。
“院长就勃然大怒,‘啪’地把茶缸墩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骂,说别再提什么李大夫!说您是个养不熟的叛徒,医院给足了脸面、给了那么多好处,最后还是拍拍屁股走人!”
“他让我认清现实,必须好好听那个新上任的田大军的安排,不然就趁早滚蛋!”
小丽眼泪砸在茶缸的边缘。
“我惹不起,我只能辞职。”
李秀梅听着,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诮。手里的铁轱辘再次压过陈皮,“咯吱”一声,像是碾碎了什么东西。
好一个给足了脸面!
她在中心医院那几年,累死累活,遇着评优评先、分房涨工资,总被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皇亲国戚压一头,院长哪次不是装瞎作聋?
自己抠搜算计留不住人心,现在倒打一耙骂她是叛徒!
她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事儿明摆着,那姓田的八成是走了什么硬关系,或者给院长塞了厚礼。
院长这只老狐狸,看小丽是个没背景的农村姑娘,索性拿她做人情牺牲掉。
闭着眼把她往火坑里推,好去讨好那田大军呢。
旁边的算盘珠子“啪”的一声被重重拨乱。
小兰气得脸颊鼓胀,双手叉腰骂道:
“这什么狗屁医生!仗着手里那点权利,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大夫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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