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板瘦小，脊背却挺得像杆红缨枪。
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直愣愣地戳着巴图几个人，声音脆生生、硬邦邦地劈开风雪：
“拿话兑排我，我赵小兰捏着鼻子认了！可你们这帮吃干饭的，多长了一张嘴，少长了一颗良心！”
巴图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刚要瞪眼，小兰根本不给他们插嘴的空当，连珠炮似的骂了回去：
“刚才是谁护住的油布包？大夫姐为了扒住那根绳，多悬没连人带包滚下山崖！那时候你们几个干啥呢？腿肚子转筋，吓得搁冰面上起不来身！”
小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气得熬红，指着旁边的空地吼道：
“嫌我大夫姐娇弱？要不是她拼死保下那些帐篷和睡袋，你们当这深山老林的冬夜，是过家家呢？晚上零下二十几度，刮起这白毛风，没铺没盖的，明早大太阳一出来，你们全得搁雪地里，冻成直挺挺的硬木头橛子！这会儿反倒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了，丧不丧良心！”
“吃着人家的护命恩情，反倒骂人家是倒霉星？嫌娇滴滴累赘是吧？有种你们今晚把帐篷让出来，光着膀子在雪窝子里睡啊！””
这一连串刀劈斧剁般的大实话，怼得那四个汉子一时噎住。
火堆里的柴正好爆开，“噼啪”炸出一团火星子。
巴图张了张嘴，脸被火光一照，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的抬手，直往小兰肩膀上按去，孙老根却忽然动了。
“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弓着常年劳损的脊背，踩着及踝的积雪，默不作声地走到柴堆旁。
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直接从自己刚刚分到的、干爽的松木段里，硬生生分出一大半。
他抱着柴，走到小兰跟前，一股脑全塞进她怀里。
松木块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沾了小兰一身。
“丫头，拿着。生火去。”
孙老根压低声音，喉咙里带着常年抽旱烟的痰音。
巴图在火堆旁啐了一口黄痰，扯着破锣嗓子冷哼：
“老根叔，你瞎大方个什么劲儿？冻死你个老东西！”
孙老根攥着腰间的烟袋锅子，没回头，只侧过脸，那张慈眉善目的老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执拗。
他压着声儿，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反驳：
“巴图，欺负个女娃娃算啥本事？有尿性，留着过前面瘴气林子的时候使。积点口德，当心老天爷收你。”
巴图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孙老根已经佝偻着背，提着剩下几根木柴走远了。
小兰抱着干柴，咬着下唇，眼眶里的酸涩被寒风一激，生生憋了回去。
她转身掀开帐篷的厚门帘，钻了进去。
帐篷内，一盏旧煤油灯挑着昏黄的光。
李秀梅正盘腿坐在防潮垫上。
她脱了外面的厚棉袄，身上是一件贴身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
面前铺着几张泛黄的毛边纸，白皙圆润的手指，正捏着一根小银勺，飞快地将几种药粉按比例拨弄、混合。
这帐篷在搭设的时候，李秀梅就留了心。
她在火堆旁捡碎树枝时，眼尖地瞥见雪窝子里，爬过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异虫。
李秀梅凑近，仔细一看，形体长得像小蜈蚣，看大小应该是刚孵出来没几天。
那虫子通体雪白，多足，不但不怕火堆烤出的热浪，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雪里，动作依旧迅捷。
当时她脑子里“嗡”地过了一道电。
师父张百灵的那本医学笔记里，曾手绘过这种东西。
这叫“冰刺蜈蚣”，专爱挑下雪的日子，往活物有热源的附近出没。
笔记里着重标红过，常规的雄黄和驱虫散，对这玩意儿非但没用，反而会刺激它们发狂。
必须得用特调的方子。
庆幸的是，之前在京城，为了研究怎么给秦烈那腿，做神经复苏，她早把师父的笔记翻烂了、揉碎了刻在脑子里。
这次为了进西南深山寻医，她更是把所有可能能用到的药材，都塞进了随身的帆布包，和小兰扛的大布包里。
她的行李，衣裳统共没两件，瓶瓶罐罐的药粉倒占了大半个包。
刚才吃饱了饭，秦烈替了小于去收尾帐篷固定的活计。
李秀梅便提前进来，借着煤油灯，把特定的驱虫药丸碾碎，兑进驱虫粉里。
门帘一掀，寒风卷着小兰进来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秀梅头也没抬，手里的银勺稳稳点在一包药粉上。
小兰把干柴堆在炉子旁，拍了拍鞋面上的雪，闷着声不说话。
李秀梅动作一顿，抬眼看过去。
煤油灯光下，小兰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棉鞋尖上全是新溅的泥点子。
她放下银勺，拿起旁边一块干毛巾扔过去。
“擦擦。谁给你气受了？”
五分钟后。小兰一边用毛巾狠狠擦着头发上的雪水，一边竹筒倒豆子般，把巴图等人在外头的刁难、以及孙老根塞柴火的事，抖落了个干干净净。
李秀梅静静听完，没搭腔。
她捏起一个纸包，手指熟练地折出封口。
“委屈了？”
“大夫姐，我不怕受气。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狗脸！”
小兰攥着毛巾，指节泛白。
李秀梅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达眼底。
她拿起旁边的湿布，擦净手上的药粉渣子。
“小兰，咱们现在在什么地方？苗疆地界十万大山，人若死在这，都被毒虫猛兽啃成渣子了，几年过去都不一定有人能发现。”
“这林子里，讲不通道理。”
李秀梅条理清晰地剖析着。
“巴图这帮人，干的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骨子里轻视女人。现在跟他们起剧烈冲突，吃亏的是咱们。但这不代表，咱们就得咽下这口窝囊气。”
她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将刚调好的三小包药粉，连带几颗用老红蜡封死的药丸，推到小兰面前。
“恩怨分明，这是咱们医馆的规矩。谁敬咱们一尺，咱们还他一丈。”
李秀梅指着桌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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