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价,一万块。不收条子,只要现钱。”
这数字一蹦出来,竹楼里的空气当即凝固了。
只剩下火塘里松木烧裂的响动。
左下首坐着的那个族老,正吸着水烟,这会子一口气没喘匀,咕噜噜的水声戛然而止,老脸憋得通红。
右边那个戴银项圈的年轻苗女,猛地转头看向主位上的人,银饰哗啦啦的一阵脆响。
另一个族老,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死了李秀梅腿上的布包。
在八五年,万元户能有几个?
一万块这笔巨款,够在京城市中心,买处敞亮的大院子。
站在李秀梅身后的小兰,猛地倒抽一大口凉气。
她双手胡乱抓起腰间的粗布衣角,狠狠一攥,眼睛瞪得滚圆,脱口喊道:
“一万块?你这大开口比山里的狼还狠!你这是硬抢啊!”
靠在门柱边的巴图,被这数额震得脖子一歪。
脸上横向生长的肉,跟着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揉了把大蒜鼻,粗着嗓门嘀咕:
“乖乖,老子在矿山里埋雷炸十年,也摸不着这么多大团结。这穷山沟的头人,心是真黑。”
阿彪闻言,脖子上的青筋突跳了两下,脸瞬间绷紧,右脚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
可没等他出声,就被旁边一记冷沉的目光,死死压回了原地。
傅云谦连眼皮都没眨。
他靠在竹背上,左手从大衣深兜里,掏出一块纯银怀表,“咔哒”一声挑开表盖。
镜片后的狭长眸子,凉凉地扫过虎皮椅上的人,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只不过那眼神,越发的冷。
铁头兴奋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刀在布带底下互相撞了一下,发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而赵客那粗大的食指,已经在军刺的血槽上来回刮擦了两次。
秦烈脊背挺得笔直,下颚线紧紧绷着。
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军大衣身侧缓缓攥成拳,眼底的锐气像开了刃的尖刀。
小于紧跟着上前小半步,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死死盯着苗云川的脖颈。
在座谁都门清,这明晃晃的乘人之危,坐地起价!
李秀梅坐在竹凳上,在心里飞快权衡。
阿楠豁出命替她挡死劫,这命比天大。
一万确实是刮骨割肉的价,可只要阿楠能睁开眼,凭她一手医术和门诊楼,医馆,以后开的药店,迟早能再挣回来。
她收紧捏在帆布包带上的手指。
面色却波澜不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清冷柔润的眉宇间,透着果断的决绝。
“好。”
李秀梅盯着苗云川,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
“一万块。我应下。只要药验过没问题,钱我分毫不差双手奉上。”
苗云川显然没料到,她连半句讨价还价的套话都没有。
那双本来就昏黄的眼里,贪婪的光立刻漫了出来。
他双手死死握住权杖,手背上粗黑的青筋直蹦,狂喜差点直接跳到脸上。
苗云川赶紧偏过头,掩饰般地用力清了清嗓子。
“李大夫真是痛快人。不过嘛……”
他眼神微闪,视线往房梁上飘忽。
“那蛊药一直封存在后山暗窖。现如今制药引子还缺一味现采的药草。况且,明日是我正式继任苗寨大头领的吉日。全寨上下人手都抽不开。”
苗云川顺势将皮球往后踢:
“等明日大典一结束,后天一早,我亲自派人去暗窖取药给你。这两日,你就安心在寨里住下。”
李秀梅暗自长出一口气。
表面上,她极其配合地松了松挺了一整天的肩膀,绷紧的后背垮下两分,脸部线条柔和下来,露出一丝求医家属,特有的感激与卑微:
“有族长这句话,我这颗心就算落回肚子里了。”
可嘴上说着感激,她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沉。
常年跟病人草药打交道,本能直觉疯狂警告她:
【这事不对劲!】
一个正经八百的药王,要价再狠,也该先问病人脉象、伤情深浅,甚至用药忌讳。
哪有上来直接报实价,连药理都不辩论半句的?
这个苗云川算盘珠子拨得太响,只认钱不问病,顺利得反常。
场面话说到这份上,坐在旁边的傅云谦慢条斯理地动了。
他抬起那只极修长的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
温润的嗓音在火塘边散开,里头却夹枪带棒:
“族长爽快。不过来前,我听走货的朋友提过一句,说苗寨向来是老药王和小药王坐堂当家。”
“怎么今日,没见着那两位高人出来迎客?”
这话踩在苗云川的痛脚上。
他脸色猛地僵硬了一瞬,握着权杖的指节勒紧。
嘴里含混地找了个借口搪塞:“青岚那丫头去深谷寻毒虫了。老头领身体欠安,起不来床。如今这寨子大小事务,我说了算。来人!给贵客收拾住处,晚上设宴款待!”
傅云谦眼里寒光一闪,点头笑笑:“多谢族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