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片老平房区,越往里走,路越窄。
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积雪被踩得梆硬。
路两边是用半截破砖头,垒起的院墙。
墙头上,杂乱地插着些防贼的碎玻璃碴子。
李秀梅肩上挎着那个藏青色的帆布包,跟在王大拿身后。
不对劲。
这四周太静了。
大冬天的傍晚,家家户户本该是生火做饭的点。
可这长长的一条死胡同走进来,闻不见半点煤烟味,听不见收音机里的样板戏,连声狗叫都没有。
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底板,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咯吱”声。
王大拿走在最前面。
那件领口磨破皮的军绿色大衣,今天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沉重。
他平时走路步子迈得极大,脚下带风,可此刻,他两条腿像灌了铅,肩膀垮塌着,脖子死死缩在大衣领子里,从头到尾没敢回头看李秀梅一眼。
“大拿哥。”
李秀梅停下脚步,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宽背带。
“竹妹和孩子,到底安置在哪落脚?你们住处......这怎么越走越偏了?”
前面的背影猛地一僵。
王大拿顿在原地,宽阔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
他没转头,只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有些不稳,干巴巴地往前挤:
“快……快到了。这不是手头紧,房子......住的有些偏,就在前头那个挂着旧玉米棒子的院里,李大夫,您受累,再往前走两步。”
李秀梅皱眉,可想到王大拿也不会害她,不仅没理由害她,以后还会有利益合作,便没再多想。
小兰紧紧贴在李秀梅身侧,手里还替李秀梅提着,出诊用的医药箱。
她皱起眉头,鼻子往半空中嗅了嗅,一股子陈旧的霉味,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小兰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李秀梅侧前方,目光死死盯住王大拿的后脑勺。
“王师傅,你这手头是有多紧。前头那院子大门都塌了半边,哪像个能住病人的地方?”
小兰攥紧了药箱的提手,铝片勒进掌心。
王大拿没接腔。
他闷着头,走到胡同尽头那扇破败的木门前。
门上的红漆早就掉光,露出灰白色的木茬。
他伸出打哆嗦的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生锈的门轴摩擦着,在死寂的胡同里,刮出一声刺耳的长音。
李秀梅跟到大门口,视线越过王大拿的肩膀,往院里扫去。
院子里生满了一米多高的枯草,墙角的积雪上,连个麻雀的爪印都没有。
正对着大门的是三间破瓦房,窗户上的塑料布,早就被风撕烂,像破布条一样在半空中抽打着窗框。
空气里,除了干冷的风,还有一股子极淡,却极危险的火药味。
“大拿哥。”
李秀梅声音彻底沉了下来,脚尖往外侧一转,拉着小兰准备往后退。
“你骗我!”
话音刚落。
正屋门外,那根满是裂纹的红砖立柱后头,慢慢悠悠地晃出一道黑影。
来人抬手拉了一下,深蓝色的宽大渔夫帽,压得极低。
帽沿下,露出大片大片花白的头发。
寒风掀起他高高竖起的风衣领口。
而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平举着。
一把泛着冷硬光泽的黑色手枪,枪口直指李秀梅心口。
看清那顶渔夫帽的一瞬间,李秀梅瞳孔猛地收缩。
火车站月台上的那一幕,像锥子一样扎进脑子里。
人群里的推搡、孕妇身上喷涌的鲜血……
就是他!
那个隐藏在暗处,像毒蛇一样咬着她不放的杀手!
还没等李秀梅再有动作,一道宽大厚重的军绿色身影,猛地横插进来,像堵密不透风的铁塔,死死挡在了她跟那黑洞洞的枪口之间。
是王大拿。
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此刻一双虎目里,全是爆满的红血丝。
他下意识往前跌了半步,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举在半空,朝着那把枪虚虚地挡着。
十根粗硬的手指头,痉挛般地打着颤。
“你、你把这铁家伙收起来!”
王大拿干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急促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咱之前,之前不是定好规矩了吗!我把人骗过来,你只要那苗寨里的药,绝不伤李大夫她们半根头发!”
他两只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扒拉着,眼神里全是焦急的哀求。
死死盯住陈东的帽沿:
“你答应过我的!拿了药,就把我们全须全尾放了的!你这掏枪是要干什么啊!”
“扑通”一声闷响。
前面的王大拿转身,双膝猛地直直跪在地上。
他像被抽走了浑身最后一点力气,一米八几的粗壮汉子,整个人伏在雪地里。
他不敢抬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对不住……李大夫,我对不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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