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特有的底层职场焦虑,就像阴云一样压了下来。
几个穿着发旧白大褂的老护士,开始互相拿胳膊肘碰对方,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又得加班……往年在厂卫生所,过年就发两张肉票,食堂给打个免费的白菜猪肉炖粉条,除夕夜还得在这冷冰冰的走廊里熬通宵。”
“是啊,大过年的,谁不想回家抱孩子。这点补贴,都不够买半斤散装白酒的。”
刘大江站在人群后头,抓了抓头皮,干笑了两声打圆场:
“嗨,干咱们这行的,在哪儿干不是干,大伙儿克服克服。”
可他那声音里,也透着显而易见的勉强与丧气。
底下的人虽没明着吵吵,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年头的国营厂子,上头的规矩就是铁板钉钉,法定假期就初一到初三,这么满打满算的三天。
大年三十除夕夜,照尝得上班,谁也别想提早放假。
眼巴巴看着万家灯火,围炉吃饺子,自己却要在白惨惨的病房里闻药水味,谁心里能没个落差。
李秀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早前在大学里跟着师父张百灵,去一处乡村应急治病的时候,正碰上年关,就碰上过下边人闹情绪的破事。
张百灵私下跟她透实底:
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喂饱草,光拿嘴皮子上的奉献精神去套牢人家,那叫吸血,早晚得生异心。
她就好奇的问师父,若是师父,该怎么处理。
当时那套理儿,她现在正好端来用。
李秀梅没有说半句“发扬奉献精神”之类的场面话。
直接转过身,从背后的架子上,扯下一张大白纸,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笔,直接贴在旁边的黑板上。
“过年期间,有老人孩子的,优先安排轮休和补探亲假。我算过了,只要错峰排班,每个人能休的时间,比法定假期翻一倍。”
李秀梅一边用笔头点着纸上的名字,一边说道。
“至于人手不够的空缺,我明天去京城医科大学,招一批留校不回家的大学生来做临时工。老刘,小丽、小杨......,由你们几个老资历留守带新人,把场子镇住。”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表情有些错愕。
翻倍的假期?
还能招学生来顶班?
有人迟疑着问:“东家,那咱们留守的,这大过年的……”
“问到点子上了。”
李秀梅放下笔,双手重新插回白大褂的口袋里。
“凡是自愿留守、除夕到初三值班的人。每人十斤富强粉,两瓶西凤酒,五斤带皮五花肉。”
人群里发出一阵极低的倒吸气声。
“还没完。”
李秀梅看着他们,嘴角轻轻扯出一个弧度。
“除夕开算到初三,这四天的工资,按平时的三倍核发。真金白银,初四早上交班的时候,直接去财务那儿领现钱。”
大厅里诡异地安静了三秒钟。
马志强拢在袖管里的手,发着颤,喉结在干瘦的脖颈里,上下滚了两遭,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十斤富强粉,五斤带皮肉,放乡下,过年连村长家都不敢这么造!
能遇到这样的李大夫,那是祖坟上冒青烟,老天爷这是在赏他全家活路啊!
他往前急跨了半步,嗓音里压不住那股子,因渴求而生出的哑颤:
“李、李大夫,您说的话当真?俺……俺不休假了!俺把铺盖卷搬到柜台底下来,这四天俺连轴转,晚上连眼皮都不合!”
刘大江在一旁听见这话,那双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亮得像点着的煤油灯。
他一把拽下脖子上,用来擦汗的旧毛巾,激动得在粗壮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发出一声结实的肉闷响:
“李大夫家,俺也留下!俺这人笨,但有一把子牛力气!俺不奢望啥三倍工钱,只要正常给工资,管饱,能给俺老娘带口肉回去,俺这百十斤的肉膘,就全守在这!能跟着您干,是大福分!”
这年代,三倍工资,外加这么丰厚的节日物资,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在国营单位干一辈子,都碰不上这种好事!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个激动的声音:
“李大夫!我报名!我除夕和初一都能盯全班!”
“我也报名!我没成家,我一个人能盯两头!”
“东家,您放心,这四天,我保证把门诊楼,连个耗子洞都给您看住了!”
接二连三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那股子消极怠工的怨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大厅里热血沸腾,所有医护看向李秀梅的眼神,除了敬畏,多了一份绝对死心塌地的狂热。
李秀梅听着下面激昂的声音,耳朵里嗡嗡的,心口发着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颊有些微红,但她就那么挺直着腰板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受着。
李秀梅很清楚,以后的事业版图只会越来越大,人只会越来越多。
师父张百灵说,用真心换真干,不压榨底下人,才是立足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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