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身体转向的一瞬间,徐长青脸上那片刻的、深渊般的平静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刚刚在赵长老面前那场精彩表演的无缝衔接。
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那张还带着泥土和干涸泪痕的脸上,惊恐、懦弱、谄媚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成一幅扭曲而生动的画卷。
“苏……苏师姐……”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您……您怎么来了?”
他的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苏挽雪对视,只是慌乱地瞥了一眼,就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冰冷的地板。
这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做了亏心事被当场抓包的小贼。
苏挽雪没有说话。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压迫。
那股凛冽的寒气,比赵长老阴冷的威压更纯粹,也更致命。
它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地存在着,仿佛在宣告一个事实:在这股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毫无意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连窗外呜咽的风声都识趣地停歇了。
徐长青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哆哆嗦嗦地开始了他的“坦白”。
“我……我被赵长老带走了……”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仿佛想抹去那并不存在的眼泪,“他……他要杀我!他说王尘是他的人,我害了他,他要我偿命!”
他的语速极快,颠三倒四,完美复刻了一个智力不高、被吓破了胆的底层人物在极度恐惧下的语无伦次。
“我跪下求他!我把头都磕破了!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扫地的,我就是贪了点小便宜,想把捡到的东西还给王尘师兄换几个赏钱……可我又怕那个叫刘三的报复我,我才把东西扔给他的……”
他将刚刚在悬崖边对赵长老的那一套说辞,几乎原封不动地、用一种更加不堪,更加卑微的姿态,在苏挽雪面前又演了一遍。
这场表演堪称拙劣,因为太过用力,显得有些滑稽。
但他每一个颤抖的音节,每一次呼吸的停顿,每一寸肌肉的抽搐,都精准地踩在了一个“懦夫”应有的人设上。
这不像是在演,更像是一种本能。
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小人物,最真实、最丑陋,也最无奈的本能。
苏挽雪的目光穿透黑暗,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比寒潭更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不是冰冷,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她能看穿这拙劣的演技,能分辨出那恰到好处的恐惧背后,隐藏着一颗冷静到可怕的心脏。
但她更震惊的,是这种心性。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刚刚经历了足以碾碎心神的生死危机后,没有半点情绪宣泄,反而能立刻、无缝地切换到另一种表演状态?
这种对自身情绪和身体的绝对掌控力,这种在刀尖上跳舞还能分心思考下一步棋路的心智……绝不是一个在玄霜峰扫了十年地的杂役应该拥有的。
他到底是谁?
这个念头在苏挽雪的心湖中一闪而过,却并未让她开口打断。
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观众,任由他一个人在月光下,演完这场癫狂而孤独的独角戏。
终于,徐长青的“坦白”到了尾声。
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那种极致的恐惧,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褪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信了。”
徐长青抬起头,直视着苏挽雪,声音恢复了正常,冷静,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相信我只是个被你利用完就可以随手丢掉的、胆小怕事的蠢货。一个完美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工具。”
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像两颗深不见底的寒星。
他抛出了今晚这场豪赌中,他赢回来的最核心的筹码。
“所以,他给了我一个新任务。”
“他要我监视你,成为他在你身边的一双眼睛。”
说完这句话,徐长-青撑着身后的门板,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苏挽雪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的鼓点上。
原本因下跪而有些发麻的双腿,此刻却走得异常沉稳。
一步,两步。
他走出了门边的阴影,走进了那片清冷的月光里,走到了那个散发着万载寒意的女人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雪后初晴的松林般清冷的气息,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无声地侵蚀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
但他没有停。
他直视着苏挽雪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缩紧的瞳孔,将整场博弈的主动权,从赵长老,从苏挽雪,彻底抓回到了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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