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是一个孤儿。”
陈默揽着她腰的手微微一紧。
“我甚至没能牢牢记住父母的轮廓。一场车祸，他们双双离世。一夜之间，家彻底碎了。各路亲戚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接手我这个累赘，最后年幼的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麻木的事实。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旁人就说我生得过分好看。容貌本该是天赐的礼物，可在无依无靠，困在孤儿院的小女孩身上，它变成了甩不掉的灾祸。”
“孤儿院里的孩子大多和我一样，没有至亲依靠。可即便如此，排挤、嫉妒从来没有断过。别的孩子相貌普通，安安静静便能安稳度日，可我不一样。过分出众的长相，让我格外扎眼。同龄女孩会偷偷藏起我的衣物，四处散播难听的闲话。偶尔前来考察想要领养孩子的外人，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常常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我早早学会掩藏自己，尽量低头，不敢引人注目。可一张脸根本藏不住。院里偶尔会有爱心人士前来慰问，送来零食、文具。别的孩子可以凑上去说笑，我却不敢。我时时刻刻都在害怕，害怕别人靠近我，目的仅仅是贪恋这副皮囊。”
“漫长的日夜，没有任何人真心护着我。受了委屈只能默默咽下，连哭都不敢大声，生怕引来更多窥探的目光。放眼四周，所有人都是孤身一人，可别人至少有同伴结伴，只有我，永远习惯性一个人待着。”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呼吸微微有些乱了。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北棠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在我十四岁那年，有一对中年夫妻前来孤儿院办理收养手续，选中了我。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次看见光。我天真地以为，我终于拥有家了，不用继续留在孤儿院看人脸色，以后能拥有温暖的生活，有人疼、有人照顾。我小心翼翼讨好，努力学着做家务，处处谨小慎微。”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那个男人领养我的目的根本不纯。女人常年在外，家中常常只剩下我和他。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露骨，不断借着各种理由靠近我。有一天夜里，他借着酒劲闯进我的房间，想要强迫我。”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一刻我浑身发冷，恐惧吞噬了我。我拼命挣扎、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趁着他短暂失神，翻窗逃了出去。深夜的大街又黑又冷，我只穿着单薄的衣服，不敢回头，一路狂奔。我不敢再回去，也不敢求助孤儿院，我害怕被送回去之后，还要再次落入那个人手中。”
“那一夜，我彻底死了心。我终于明白，光鲜的善意之下，藏着难以想象的恶意。漂亮的外表不会带来优待，没有底气与靠山，只会沦为别人觊觎的猎物。”
“从那天起，我彻底踏入社会。那时我才十四岁，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靠山，孤身一人，还长着一张过分惹眼的脸。”
“我租过没有窗户、雨天渗水的隔板房。冬日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夜里冻得蜷缩成团；盛夏闷热潮湿，墙面长满霉斑。餐馆端盘子、流水线夜班、街头发传单，再廉价辛苦的活，我全都做过。仅仅是活下去，就耗尽我全部力气。”
“一天只吃一包泡面是常态。曾经高烧浑身滚烫，舍不得花钱买药，独自躺在阴冷狭小的出租屋，昏昏沉沉躺着。那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就这样悄无声息离开，大概不会有人记得我。”
“最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觊觎。因为长相出众，打工时遭遇过心怀不轨的老板骚扰，走在路上会被陌生人尾随搭讪。很多男人靠近我，第一眼看见的只是这张皮囊，没有人在意我过得好不好，没有人问我怕不怕。我见识到最冰冷的人性：没有庇护的漂亮女孩，就像是无人看管的珍宝，人人都想伸手抢夺，却没有人愿意真心守护。”
“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无数个夜晚，我整夜失眠，活在惶恐之中。”
她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北棠雪缓了缓，继续说道：“很多人误会，以为我想要无穷无尽的财富。其实不是的，我只是害怕漂泊，害怕穷困，害怕风雨袭来的时候，只能独自硬扛。别的女孩受了委屈，可以投奔家人，躲在亲人身后。可我身后空空荡荡，没有退路。一旦跌倒，没有人会伸手拉我。”
“后来我想了一个主意，上天给了我绝色的容貌，那么我就用它来筛选自己的未来。我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带给我安稳的人，我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我所选中的人。我定下了两亿快币这个近乎不可能达成的门槛。我想用它筛选人心，我想找到一个拥有足够能力，也愿意为我付出的人，能够让我安然度过余生。那些随口说喜欢我的人，一听见代价，立刻退缩躲闪。我不敢轻易交付自己，从小到大失望太多次，尤其是当年收养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承受不起背叛与算计。”
“我拥有旁人羡慕的样貌身段，颜值、身段、气质样样拔尖，可这份美丽，漫长岁月里只带给我无尽麻烦与危险。我不想要惊心动魄的爱恋，我只求一份稳稳当当的归宿。不用再为衣食发愁，不用提防陌生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不用独自熬过无数个恐惧的深夜。不必颠沛流离，不必惶惶不安。”
“这么多年，我就像一株无根浮萍，漫无目的地飘荡。”
她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看着陈默。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晶莹的泪珠悬在眼角，迟迟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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