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不大,灰扑扑的墙,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空气里飘着炊烟、牲畜和泥土混杂的气味。时近晌午,街上行人不多,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目光懒散地扫过偶尔经过的车马行人。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从镇东头慢悠悠驶入,赶车的是个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看着像常年跑外的脚夫。马车停在镇东最偏僻的一条小巷口,巷子尽头,挂着个褪了色的木头招牌,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车帘掀开,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妇人费力地背着一个男人下了车。妇人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头巾包着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带着疲惫的红痕,身上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打着补丁。她背上的男人个头很高,软软地趴伏在她背上,头埋在她颈侧,似乎昏睡着,一条手臂无力地垂着,身上盖着件破旧的外袍。
妇人脚步有些踉跄,那赶车的汉子忙跳下车,闷不吭声地帮忙扶了一把,两人半搀半背着那昏迷的男人,步履沉重地走进了客栈低矮的门。
柜台后打着盹的掌柜被惊醒,抬眼看了看,见是这般落魄可怜的“夫妻”,男人还病得人事不省,眉头就皱了起来,满脸写着不情愿。
赶车的汉子——易容后的玄一,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台上,声音粗嘎:“老板,要间最僻静的后院房,我妹子跟妹夫路过,妹夫病了,得歇几天。”
掌柜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还是嘟囔着:“后院就一间空房了,倒是清静,就是简陋些……”
“无妨,能住就成。”玄一打断他,又加了一块小点的碎银,“再劳烦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来,我妹夫擦洗擦洗。”
拿了银子,掌柜这才叫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领着他们往后院去。
后院果然偏僻,只有一进小院,两间正房,角落里堆着杂物。房间确实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两把凳子,但还算干净。凤南衣小心翼翼地将百里烨放在床上,让他趴卧着,避免压迫肩背的伤口。他始终昏沉,只在被放下时,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发出极轻的闷哼。
玄一打发走伙计,关上房门,脸上的憨厚表情瞬间褪去,眼神锐利地扫视房间内外,又侧耳倾听片刻,才低声道:“郡主,暗卫已分散在客栈周围,甲三去了镇西,那边有个药铺,看着大些,属下去探探情况,再设法弄些药材来。”
凤南衣坐在床沿,正用指尖轻轻探着百里烨的额温,依旧烫得灼手。她没回头,只道:“小心些,莫要引人注意。不拘什么药材,但凡清热解毒、活血生肌的,多备些。再寻些烈酒、干净棉花、新白布,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烧过。若有可能,找些冰来。”
玄一记下,点头:“是。”他走到门边,又停下,“郡主,您也需处理伤口,换身衣裳。属下很快回来。”
“我知道,你去吧。”
玄一悄无声息地出去了,从外面带上门。
房间里静下来,只有百里烨略显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凤南衣静静坐了片刻,才慢慢解开自己头上包着的旧头巾,露出一张沾着尘土和干涸血痕、苍白却清丽的脸。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脖颈和肩膀,背上、手臂、腿上的伤口在动作时牵扯出连绵的刺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烂肮脏的衣裙,上面有泥土、草屑、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在坟洞里蹭上的污迹,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她苦笑一下。也难怪那掌柜一脸嫌弃。
伙计送了热水和布巾来,是温的,不多。凤南衣也顾不上许多,先用布巾沾了水,拧得半干,走到床边。她先小心地掀开盖在百里烨身上的旧外袍,露出里面玄一给他换上的粗布中衣。中衣背后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水和药物浸透,粘在皮肉上。
她动作极轻,用温湿的布巾一点点润湿粘连处,慢慢将中衣从伤口剥离。尽管她已足够小心,昏睡中的百里烨仍旧在布料离开皮肉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大颗冷汗。
“忍着点……”凤南衣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快速查看伤口,玄一包扎得极好,但此刻白布边缘渗出的不再是鲜红,而是暗红发黑,还带着一丝黄脓,周围皮肉肿胀发亮,触之烫手,那股腐臭之气更加明显。赤血菩提丹的药效正在衰退,毒性反扑得很快。
她心不断下沉。用温水和干净布巾,尽可能轻柔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旧药,然后又用仅剩的一点清水,拧了布巾,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做完这些,那盆水已浑浊不堪。
她将自己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伙计后来送来的一套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粗糙,但干净。又将换下的脏污布巾和那件染血的中衣卷起,暂时塞到床底。
刚收拾停当,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是玄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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