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王的试探与奏疏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块,涟漪扩散,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明哲保身,静观其变;有人闻风而动,暗中串联;也有人,在更深的角落里,冷眼审视,算计着属于自己的机会。
代王府,表面一如往日般沉寂。朱红大门紧闭,门可罗雀。代王百里弘,在先帝时期便不甚得宠,当今登基后更是谨小慎微,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庆典必须出席,平日里几乎不在朝堂上发声,只挂着个亲王的虚衔,领着俸禄,过着近乎半隐居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眼中,这位年近五旬、体态微胖、总是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王爷,不过是皇室中一个无足轻重的点缀,一个早已被边缘化的闲散宗亲。
然而,此刻的代王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的书房内,气氛却与表面的沉寂截然不同。
烛火跳跃,映照着墙上两道人影,被拉得扭曲而漫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和昂贵檀香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这气味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与躁动。
代王百里弘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穿着家常的酱紫色团花锦袍,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慢慢地捻动着。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看上去富态而温和,甚至有几分慈眉善目。只是此刻,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显得有几分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睁开,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和煦,反而闪烁着一种精明的、审视的光芒。他并未看坐在下首的人,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卷奏疏抄本上——正是那几份请求“早立国本”的奏疏内容。
坐在下首客位的,是一个年约三十许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靛蓝色朴素文士袍,身形清瘦,面容平凡,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眉眼间与代王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分明,皮肤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很薄,颜色也淡,抿成一条略显刻板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眼珠是极深的褐色,看人时目光平平,几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盘算都看得一清二楚。
此人,正是代王的嫡长子,当时在太子谋逆案中,为太子出谋划策、事发后本该问斩,却被敬亲王手下暗中救走、随后易容潜回代王府,一直以“病弱不出的世子幕僚”身份潜伏的百里稷,安郡王百里稷。
“父王,”百里稷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不说话的人特有的微哑,语调平直,没有起伏,“肃王那边,已经动了。这几份奏疏,不过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会联络更多朝臣,制造更大声势,逼宫,只是时间问题。”
代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看向儿子:“依你之见,肃王此举,有几分胜算?”
“三分。”百里稷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非嫡非长,不过有李嫔及其家族支持,在朝中也有些根基。若陛下真的病重不起,甚至……他确实有资格一争。但他为人刚愎,性急少谋,看似精明,实则短视。朝中那些真正的老狐狸,未必肯把宝全押在他身上。而且,他太急了。陛下病重才几日?他就迫不及待跳出来,吃相难看,反落人口实。”
代王不置可否,继续捻着佛珠,缓缓道:“那他为何如此急切?仅仅是为了太子之位?”
百里稷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个冷笑,但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急,是因为背后有人比他更急。敬亲王在西夏搞出那么大阵仗,需要京城这边‘配合’。肃王,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一把刀,一块问路的石头罢了。敬亲王要的,是京城大乱,是皇位更迭时的权力真空,好让他从容布置,甚至……里应外合。”
提到“敬亲王”三个字,代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捻动佛珠的速度加快了些许。“敬亲王……他答应过本王,事成之后,由本王摄政,总揽朝局,他只要西北兵权,并保本王一世富贵尊荣。”
“父王还信他这话?”百里稷抬起眼,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代王,里面没有嘲讽,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凉,“敬亲王是什么人?隐忍数十年,勾结外敌,图谋篡逆,他会甘心只要西北兵权?他会放心将京畿中枢交给父王您来摄政?他连自己嫡亲的兄长、当今陛下都能算计,连祖宗江山都能拿去与外敌做交易,父王以为,他对您这位皇叔的承诺,能值几两银子?”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破代王心中那层虚幻的侥幸。“他不过是利用父王您宗室长辈的身份,在关键时刻稳住部分宗亲和老臣,减少他篡位的阻力。等肃王那个蠢货在前头顶着,等百里烨被除掉,等他敬亲王的大军兵临城下,或者等他那些邪门歪道的阵法成功……到时候,父王您这位‘摄政王’,是生是死,是囚是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说不定,为了掩盖他与西夏勾结的真相,为了永绝后患,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知情的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