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静得有些异样。
往日,这里虽不比其他王府热闹,但也自有储君官署的肃穆与繁忙。可这几日,东宫大门紧闭。朱红门扉上悬挂的“闭门谢客”木牌,在秋风中微微晃动。门口侍卫,皆是太子心腹,神色冷峻,目光如电,无声地隔绝内外。
宫内,更是悄然。宫人步履放得极轻,交谈几近耳语,连廊下的鸟雀似乎也噤了声。
太子寝殿,门窗皆掩。只留一盏灯,光线幽暗。太子百里弘并未卧床,他着一身月白常服,坐于书案后。案上摊着本书,他却未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分割的天空,灰蒙蒙的,望不到头。他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淡淡青影,仿佛真的染了病恙。
他的心腹谋士,詹事府少詹事徐文谦,侍立一旁。他年约四旬,清癯面庞此刻却眉头深锁,眼中是化不开的焦灼。
“殿下,”徐文谦终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宫外已是人心浮动。陛下……病势沉重,朝局悬于一线。您乃储君,国之根本。此时正该出面,抚慰群臣,安定社稷。纵使陛下有令让您‘静观’,可宸王已然‘摄政’,皇后垂帘,您若再深居不出,恐……恐失人心啊!朝中诸公,见您如此,难免会有他想。或倒向肃王,或依附宸王,于您大不利。”
他见太子仍无反应,语气更急:“即便暂不涉朝务,也当时常往乾元殿问安侍疾。此乃人子本分,亦是昭示天下您纯孝之心。殿下此时……此时称病不出,实为不智。岂非将大义名分,拱手让人?”
百里弘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徐文谦。他脸色是刻意维持的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不见丝毫病态昏聩。
“文谦,”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你且说说,此刻谁最坐不住?”
徐文谦一怔:“这……肃王?或是宸王?”
“是八皇弟。”太子语气笃定,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二皇兄(百里烨)如今是骑虎难下。父皇‘病重’,他暂理朝政,看似权重,实则如履薄冰。做对是本分,做错便是罪过。他看似主动,实则处处掣肘。”
“而八皇弟,”百里弘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隐忍多年,所图甚大。父皇‘病重’,于他而言,是天赐良机。他定会动。联络该联络之人,调动能调动之兵。只待宫中丧钟一响,他便会以‘清君侧’之名,行逼宫之实。他,已等不及了。”
徐文谦听得背脊发凉:“殿下既知肃王有不臣之心,何不早做绸缪?或奏明陛下,或示警宸王……”
“绸缪?”太子轻轻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阴沉天空,“如何绸缪?无凭无据,岂可妄言亲王谋逆?徒惹猜忌罢了。至于二皇兄……”他顿了顿,“他非庸人,岂会毫无察觉?他既敢接这烫手山芋,必有应对。本宫又何必多事?”
“可殿下您这般……称病不出,岂非……”徐文谦仍是困惑。不提醒,不准备,就这么“病”着?
“本宫此时露面,无论做什么,皆是错。”太子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往乾元殿侍疾?是心急,是示弱,是告诉天下人,本宫怕了。去安抚朝臣?是与二皇兄争权,是兄弟不睦,是置父皇于不顾。去联络武将?更是授人以柄,坐实‘图谋不轨’之嫌。”
他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静:“本宫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只要本宫不犯大错,不授人以柄,这东宫之位,便稳如泰山。本宫,何须急?何须争?何须跳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徐文谦似乎有些懂了:“殿下是要……以静制动?”
“是以退为进。坐观虎斗。”太子纠正,眼中锐光一闪,“让八皇弟去动,去闹,去将他所有野心、所有爪牙暴露于人前。让二皇兄去挡,去平,去消耗他的力量,也耗损他自己的威望。他们斗得越狠,对本宫,越是有利。”
“可若肃王真的……”徐文谦忧心忡忡。
“他成不了事。”太子断言,语气带着一丝轻蔑,“二皇兄手握兵权,京畿也非铁板一块。八皇弟那点心思,那点人马,掀不起大浪。他闹得越凶,败得越快,死得越惨。届时,二皇兄平叛有功,却也坐实了‘权臣’之名,手足相残,于声名有损。而本宫……”
他端起手边已冷的茶盏,浅啜一口,任那苦涩在舌尖弥漫。
“而本宫,一直‘卧病’在床,闭门不出,不闻不问。待尘埃落定,本宫拖着‘病体’现身,为父皇哭灵,为平叛的二皇兄请功,为作乱的八皇弟……求一句情。天下人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一个至孝、至仁、至悌的太子。一个在兄弟阋墙、朝局动荡之际,仍恪守本分、心怀君父的储君。至于权柄……”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只要本宫还是太子,只要本宫无过,只要二皇兄不想背负弑兄夺位的千古骂名,他便动不了本宫。甚至,经此一事,他权势过盛,必招忌惮。届时,自有言官,自有老臣,会请本宫出来,制衡于他。本宫,只需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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