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实验室在厂区西北角,红砖平房,窗户上焊着铁栅栏,门锁锈得几乎拧不动。
陈衡用力拽了两下,锁舌才松开,门板推开的时候带出一阵灰尘,在阳光里翻涌成一片浑浊的光柱。
“两年没人进来了。”老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鼻子皱了皱。
小李掀开最近一台设备上的油布,热处理炉的温控表盘锈迹斑斑,指针歪在零位不动。
“这表还能用吗?”他回头问。
陈衡绕着三台炉子转了一圈,拍了拍炉膛外壁,听声音:“炉膛没问题,热电偶得换。拉伸机那边你去看看液压油还剩多少。”
大刘已经蹲在拉伸机旁边了,手指抹了一把夹头上的油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油都酸了,全得放掉重灌。夹头也不行,钳口毛刺太多,夹试棒肯定打滑。”
“能修?”陈衡问。
“废话。”大刘已经开始翻工具箱了,“给我半天时间。”
老周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抹布,开始擦零件。大刘要扳手,他递扳手,要垫片,他从箩筐里翻出来吹干净递过去。
小李凑过来想帮忙,大刘头也没抬:“别碍事,去把那堆废试棒搬出去,腾地方。”
小王已经在角落里支起了一张桌子,把记录表格铺开,计算尺压在右手边。
陈衡翻开笔记本,走到她桌前:“十二组方案,每组铬镍钼含量不同,热处理曲线也不一样。你照这个抄,每组后面留四行空白。”
小王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屈服强度、抗拉强度、硬度、冲击韧性?”
“对。”
“延伸率要不要?”
陈衡想了一下:“加上,留五行。”
大刘修到中午才收手。他用柴油把夹头里外冲了三遍,锉刀细磨过钳口每一道纹路,最后用量块校准百分表。
站起来的时候工作服后背全湿透了,额头上一道黑油印子。
老周递过去一杯水:“歇会儿?”
“不歇了。”大刘灌了两口水,拿袖子擦嘴,“赶紧开炉,早出结果早踏实。”
第一炉试棒下午三点出炉。
炉门打开,热浪扑过来,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大刘戴着石棉手套,长柄钳夹住通红的试棒,稳送进淬火油槽。
油面猛地翻涌起来,浓烟裹着火星窜上房顶。
小李没防备,被呛得连退三步,咳嗽不止。
“站远点。”大刘盯着油槽里翻滚的火舌,“第一次见淬火?”
“书上没写这么大烟。”小李捂着鼻子,眼睛还盯着油槽里翻滚的气泡。
前六组试棒的数据陆续出来,小王一组一组往表格里填。陈衡站在拉伸机旁边,每一根试棒断裂后都拿起断口对着窗户看。
第七组出了问题。
拉伸机指针稳步上升,还没到预定值,咔一声,试棒从夹持段断了。
断口平整,晶粒粗大,陈衡翻过来看了两秒就放下了。
“脆断。”他说。
小李凑过来看断口:“热处理温度高了?”
“高了二十度左右。”陈衡在记录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七组作废,不用补试。”
“为什么不补?”小李问,“调低温度再来一炉不就行了?”
“你看配比。”陈衡指着笔记本上第七组的数据,“铬含量偏高,即使温度调对了,韧性也不够。这条路走不通。”
小李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第九组的结果让人精神一振。
拉伸机指针越过预定值,试棒还在延伸,抗拉强度超标了。
“行啊。”大刘在旁边说了一句。
陈衡没接话,等硬度测试的结果。
小王读数:“洛氏硬度,二十八点三。”
陈衡的手停了一下。
“低了。”他说,“差两个点。”
大刘问:“差两个点能凑合不?”
“不能。”陈衡蹲下来,拿起第九组的试棒在手里转了转,“炮管里面是什么环境?每一发炮弹出去,高温高压燃气冲刷一遍。硬度不够,打个三百发膛线就磨平了,精度全废。”
“那这组也扔?”
“不扔。”陈衡在记录旁画了个星号,写下修改方案,“回火温度降四十度,保温延长二十分钟,明天补一炉试。”
他写字的时候手腕明显有些僵,石墨粉和油渍糊了一层,笔迹都带着弯。
从早上到现在,经手的试棒少说上百根了。
老周看了看他的手:“歇一轮再干。”
“不用。”陈衡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还剩三组,今晚全出完。”
夜里十一点,第十一组的数据也填完了。强度够,韧性差一点点,不算失败,但也不算成功。
小王抬头看了陈衡一眼:“十二组方案试完十一组,就一个勉强及格的。”
“最后一组。”陈衡盯着炉子里的温度计,“这组我改过配比,镍含量提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回火曲线也重新画过。”
“你什么时候改的?”小李问。
“第九组结果出来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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