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辍朝一日。”
张宏叩首,领旨而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万历靠在御座后垫上,等着祖父嘉靖开口。
“一日够了,既符合礼制,又让别人说不出什么。”
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辍朝太多,朝臣会觉得你离不开张居正。朕见过太多臣子给脸不要脸。今日你给他三分,明日他就敢要五分。后日你收回去,他倒觉得你欠了他的。”
万历沉默了一下:“朕若是辍朝三日呢?”
“太多!张居正十年首辅,所作所为倒是配得上这个,但是群臣受其压迫之多,会以此上述僭越礼制。一日不多不少——哀荣给足,体统不失。”
“祖父,你方才说‘朕见过太多臣子’……祖父你那些年不上朝,也是在治臣子?”
万历有些疑惑。
嘉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声音才慢慢浮上来:“朕不上朝,是因为朕不想见他们。朕在西苑二十多年,把他们的折子批得明明白白。谁在做事,谁在混日子,谁在借题发挥,朕不看他们的脸,光看他们的字,就能闻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见?”
“见得多了,心就软了。”
嘉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朕刚即位的时候也和你一样,坐在御座上,看满殿跪着的文武百官,觉得天下尽在掌中。后来见得多了,有些人今天跪在你脚下磕头,明天就能在奏疏里参你。有些人满口圣人之言,私底下比谁都脏。有些人——”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人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最后捅你最狠。”
万历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张先生。
张先生也是他一手提拔的吗?
不!
张先生是父亲留给他的,是太后留给他的。
他从来就没有选过张先生。
“所以您在西苑修道。”他说。
“所以朕在西苑修道。”
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自嘲:“你以为朕不知道丹药有毒?朕服了那么多金丹,肝肠烧得夜夜睡不着,可朕停不下来。”
“为什么?”
“因为不上朝的日子太长了,长到朕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长到朕害怕——害怕回去之后发现,朕已经不会做皇帝了。”
“朕已经适应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万历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不是因为祖父的话,而是因为他在那些话里,听出了一点似曾相识的东西。
他批不动奏疏的那些夜晚,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
“扯远了。”
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说正事!张宏回去之后,内阁就会动起来。张四维、申时行、余有丁——这三个人,你看清楚谁先出招。”
“张四维是张先生亲手提拔的。”万历低声道。
嘉靖冷笑一声:“提拔是提拔,可他们连同乡都算不上,更不是一个党派的。他是山西蒲州盐商之子,你张先生是湖广江陵人,两家人隔着千里地呢。他敬你张先生,不过是敬内阁的那把首辅交椅罢了。”
万历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祖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
平得像一把磨了四十多年的刀。
让他有些心惊。
张宏退下不到半个时辰,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碎步,急而不乱。
一个小太监跪在殿外,双手捧着一封奏疏。
“陛下,冯大伴遣奴婢来。张先生临终前有遗疏一道,请陛下过目。”
万历接过奏疏,展开。
字迹很潦草。
不像是张居正平日里的台阁体。
大约是病榻上写的,笔画都在发颤。
他一字一字看下去,看到最后几行,目光停住了。
“……礼部尚书潘晟,历事三朝,老成练达……吏部左侍郎余有丁,才识通敏……”
“潘晟!”
他在脑中重复这个名字。
“朕知道这个人。”
嘉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嘉靖二十三年的进士,殿试第二。朕记得他字写得极好,徐渭都夸过。”
“祖父,你知道他?”
“朕掌权时就知道他,之前在你的记忆之中也见过他,他在你爹隆庆年间做到了礼部尚书,后来致仕回了老家。”
嘉靖在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朕对他只是粗略知晓,不算很熟。他在嘉靖朝那几年,朕已经不大见人了。”
万历把奏疏搁在案上。
“张先生推荐他入阁。”
“朕看见了。”
“余有丁也推荐了。”
“余有丁是张居正的人,朕知道。他在吏部做侍郎,资历够,能力也够。张居正推荐他,是给内阁补一个自己的人。但潘晟——”
嘉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锋利起来,“潘晟是旧朝翰林,与冯保相交极深。据朕所知,冯保一向看重此人,所以这封遗疏,不全是张居正的意思。”
万历的手指在奏疏边缘停住。
“你是说,冯保在背后推的?”
“司礼监那点心思,朕当了四十五年皇帝,看得比谁都透。冯保这个人,能和张居正联手十年,绝对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张居正一死,内阁空出一个位置,他必须往里头塞一个自己人。潘晟是他选的,张居正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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