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申时行,也没有看余有丁。
目光稳稳地落在御案前方的金砖上,像一个已经算好了棋路、只等落子的棋手。
“陛下!王国光在吏部多年,于铨政虽有微劳。但言官所劾六条罪状,擅支官银、纳贿徇私、箝制言官,皆有实据。臣以为——”
他顿了一下,“该罢!”
两个字,干净利落。
不像申时行那样绕,不像余有丁那样怯。
刀落下来的时候,刀背和刀刃分得清清楚楚。
万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移向申时行。
申时行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
张四维的话音落地之后,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张四维一样平稳,但平稳的方式不同。
张四维的平稳是刀的平稳,你知道这把刀会落在哪里。
申时行的平稳是水的平稳,你不知道它往哪边流。
“臣附议!”
三个字,不多不少。
不解释为什么附议,不补充任何理由,只是附议。
万历的目光最后落在余有丁身上。
余有丁的眼眶还是微微泛着青,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张四维和申时行都轻。
“臣……附议!”
三个字,和张四维的一样,但说出来的时候,轻了不止三分。
殿里安静了几息。
万历把三个人的脸依次看了一遍。
张四维目光平稳,申时行垂着眼,余有丁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然后松开了。
“朕知道了。”他说。
四个字,和张四维说“陛下圣明”时一样的语气。
不褒不贬,不偏不倚。
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正中间。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只是知道了,让三个人自己去品。
张四维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祖父教他看人的那些日子,他不会注意到这个动作,然后张四维叩首。
“臣等告退!”
三人退出殿去,脚步声渐远,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看清楚了吗?”嘉靖的声音浮上来。
“看清楚了,张四维说‘该罢’,他是真的想罢王国光。申时行说‘臣附议’,他是不想让张四维觉得他有二心。余有丁说‘臣附议’,他是想保但不敢保。三个人,三种心思,一个结果。”
“你只说对了一半,张四维说‘该罢’,不是因为王国光有罪,是因为王国光是张居正的人。申时行说‘臣附议’,不是因为赞同张四维,是因为他从不站在少数那一边。余有丁说‘臣附议’,不是因为他不想保,是因为他保不住。”
“你今日说了四个字——‘朕知道了’。说得好。不多不少。既没有批,也没有驳。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张四维会琢磨你为什么不说‘准’。申时行会琢磨你为什么不说‘不准’。余有丁会琢磨你是不是还在犹豫。三个人琢磨出三种意思,你就站在三种意思的交叉点上,而站在交叉点上的人,最安全。”
殿外起了风,窗纸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张宏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疏,跪地呈上。
“陛下,蓟镇总兵戚继光奏报。”
万历接过奏疏,展开。
戚继光的字和朝堂上那些文官的字都不一样。
不是标准台阁体,是带有武将风骨的楷书,笔画粗重,横折处棱角分明,收笔往往拖出一道短锋,透着沙场杀伐之气。
但今天的字,和往常不一样。
粗重还是粗重,棱角还是棱角,但每一笔的起笔处都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落笔之前犹豫过。
万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奏疏开头是蓟镇秋防事宜。
戚继光详细列出了蓟镇十二路的兵力部署:东路四路,中路四路,西路四路。
每一路的兵力多少、驻扎何处、统兵将领是谁,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空心敌台的修缮进度,累计建成一千四百余座,已修缮一千二百四十座,待修缮一百六十余座。
沿边墩台的了望安排,日夜轮值的班次,每座墩台的守军人数。
蒙古土蛮部的近期动向,朵颜部的游牧范围,察哈尔部的骑兵调动。
每一条都写得极尽详细,详细得不像是一份奏报,倒像是一个人在交代后事。
万历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的措辞忽然变了。
前面的秋防事宜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到了这里,笔锋一转。
“臣荷国厚恩,镇守蓟镇一十六载,以边镇为家,不敢一日懈怠。今秋防伊始,边事孔棘,臣当竭诚尽力,以卫疆土。惟念近日朝中议论纷纭,或有更置边将之议,臣心惶惶,敢以实情上闻,伏望圣明察之。”
万历把这段念了两遍。
第一遍是默念,第二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声来。
“惟念近日朝中议论纷纭,或有更置边将之议”这句话,他在梦里见过。
不是戚继光的奏疏,是另一种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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