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更热一些。
进了八月,暑气还没退,宫里的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御膳房每日送来的冰镇酸梅汤,万历只喝两口便搁下了。
倒是王贵妃宫里的小太监来禀过一次,说皇长子殿下近来胃口好,一顿能吃掉小半碗米糊。
万历听了,笑了笑,没说什么。
八月十一日,天还没亮,永宁宫便热闹起来了。
宫女们进进出出,在正殿里挂上了红绸,摆上了应景的金桂盆栽。
桂花是早开的品种,香气淡淡的,混在清晨的空气里,倒有几分秋意将至的意思。
王贵妃起得比谁都早。
她亲自盯着宫女们布置殿内的摆设,连桌上的果碟都要一一过目。
蜜饯金桔、糖渍梅子、松仁糕、核桃酥,都是按宫里的规矩备的,但她总觉得不够,又让御膳房多添了两碟新式的点心。
“娘娘,您歇一歇吧。”
贴身宫女秋月忍不住劝道,“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做就行了。您从卯时就起来了,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王贵妃摇了摇头:“洛儿的生辰,一年就这一次。今年陛下要在永宁宫设宴,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说着,又走到殿中央,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幅新挂上的百子图。
图上的童子们嬉戏玩耍,个个憨态可掬,寓意多子多福。
这是李太后前几天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给皇长子添福添寿。
“太后娘娘到了——”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王贵妃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
李太后穿着一件沉香色团凤纹褙子,扶着太监的手缓缓走进殿来。
她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却已经做了太后,鬓边已经有了几丝白发,但眉眼间的气度依然雍容。
“臣妾恭迎太后。”
“起来吧。”
李太后虚扶了一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布置得不错。常洛呢?”
“还在乳母那里,臣妾这就让人去抱来。”
“不急。”
李太后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抿了一口,“你先坐下,本宫有话问你。”
王贵妃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太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郑氏今日不来?”李太后问得直接。
王贵妃垂下眼帘:“郑妹妹昨日派人来说,身子不适,不便前来。”
“身子不适。”
李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啊。”
王贵妃没有接话。
她知道太后和郑贵妃之间的关系,也知道郑贵妃不来意味着什么。
郑贵妃不是身子不适,是不愿意来。
不愿意看到皇长子过生辰,不愿意看到太后抱着皇长子笑,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在意这个孩子。
因为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
皇次子朱常溆,本月初一生的,出生当日便夭折了。
郑贵妃把他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没来得及抱一抱,就没了。
“不来也好!”
李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低沉,“省的惹人心酸!”
乳母把朱常洛抱来了。
两岁的孩子,穿着一身大红缂丝蟒纹小袍,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头上戴着一顶嵌玉软帽。
他长得像王贵妃多一些,眉眼清秀,但那双眼睛又像万历——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好奇和灵动的光。
“皇祖母——皇祖母——”
朱常洛一进殿就认出了李太后,从乳母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太后伸出两只小手。
李太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
她起身走过去,弯下腰,一把将朱常洛抱进怀里。
两岁的孩子已经沉了不少,抱在怀里实实在在的,软乎乎的,还带着一股奶香气。
“常洛又长高了。”
李太后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眶忽然有些湿,“上个月见你,还没这么沉呢。”
“皇祖母,吃糖——”
朱常洛从太后怀里伸出一只小手,指了指桌上的蜜饯碟子。
“好,好,吃糖!”
李太后拿起一颗蜜饯金桔,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小块塞进朱常洛嘴里。
朱常洛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万历小时候。
李太后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万历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坐在她怀里,也是这么眯着眼睛笑。
那时候先帝还在,那时候日子还没那么苦,那时候她还年轻。
后来呢?
后来万历登基,被高拱压制,被张居正压制,一个人在乾清宫里长大,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像那个会笑着跟她讨糖吃的小孩了。
“常洛啊!”
李太后低声说,“你将来,可要平平安安的!不要像你父皇那样苦!”
王贵妃站在一旁,听见太后这句话,眼眶也红了。
“陛下驾到——”
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