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宣府和大同的位置上,“陈文和李奇他们,会帮咱们把路趟开的。”
就在戚继光说这句话的时候,远在宣府的陈文,正面临着他到宣府后的第一道真正的考验。
宣府镇城坐落在洋河边上,城墙夯土包砖,通高三丈五尺,七门之中仅昌平、泰新、安定、广灵四门设瓮城,是九边之首的战略重镇。
宣府总兵董一元,世袭军户出身,父亲董旸曾任大同参将,兄长董一奎亦历镇宣府,一门两代皆为边将。
他自嘉靖末年从军,辗转蓟镇、保定,于万历十三年冬方受命挂镇朔将军印、镇守宣府,虽在镇日浅,却已熟稔宣府山川防务。
陈文到宣府已经三天了。
头三天,董一元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设了酒宴接风,安排了住处,还派人领着他参观了宣府镇城的四门防务。
但一提到练兵的事,董一元就岔开话题,不是说“改日再议”,就是说“不急,不急”。
直到万历十四年三月初六这天,陈文才在总兵府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之后,被董一元正式召见。
总兵府的大堂又高又阔,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朔”两个大字。
董一元坐在匾额下面的大椅上,左右两排坐着宣府的参将、游击,十几个将官齐齐整整,气势不小。
陈文走进大堂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蓟镇的军服,盔甲与宣府略有不同,头盔上缀着红缨,是明军通用的识别标识。
他一个人站在大堂中央,身后的两个把总入堂侧立。
“末将陈文,蓟镇左营千总,奉戚帅将令并持敕书,拜见董帅。”
他抱拳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董一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左右的参将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戚继光让你来教我?”
董一元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带着刺。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文抬起头,看着董一元。
“戚帅让末将来与宣府的兄弟们一起练兵。”
这句话答得巧。
不是来教,是一起练。
董一元眯了眯眼睛。
“我宣府的兵,打了几十年仗,不需要人教。”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从蓟镇来,蓟镇的兵是南兵带出来的。我宣府的兵是北方人,生在边墙下,长在朔风里,跟南兵不一样。”
陈文听出来了。
董一元这话里有两层意思,表面说的是南北差异,骨子里说的是:你蓟镇那一套,在宣府行不通。
“董帅说得对,南兵和北兵确实不一样。但末将以为,蒙古铁骑的马刀,不管砍在南兵身上还是北兵身上,都是一样的疼。”
这话一出口,大堂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几个参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董一元的眉毛动了一下。
“末将不想跟宣府的兄弟们讲什么大道理。戚帅派末将来,是让末将把手艺带来。手艺好不好,看看就知道。末将斗胆请董帅允准——让末将上校场看看宣府的兵。”
董一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行!你想看,带你去。”
宣府校场比蓟镇的略小一些,但设施还算齐整。
此刻校场上正在进行例行操练,三千步卒列成方阵,跟着旗号变换队形。
鼓声隆隆,士兵们的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陈文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
队列还算整齐。
士兵们的身板也壮实,北方的兵个头大,力气足,跑起来虎虎生风。
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马步配合生疏。
骑兵冲出去的时候,步卒没有及时跟上,中间拉开了几十步的空当。
在战场上,这个空当就是被蒙古铁骑拦腰截断的死穴。
弓弩手的站位不合理。
他们站在前排,火铳手站在后排。
这样的队形如果面对蒙古骑兵的冲锋,前排弓弩手只能放一轮箭就得后退,后排火铳手根本没有装填第二轮弹药的时间。
而火铳的装填速度,陈文在心里数了一下,一个熟练的火铳手从清膛、装药、压弹到点火,最快的也要六七十息。
而蓟镇车营的火铳手,车营火铳手经严训,采用三叠阵轮射,可保持持续火力,单兵装填标准在三十息上下。
他什么都没说。
“怎么样?”
董一元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宣府的兵,可还入得了蓟镇将官的眼?”
陈文转过身,朝董一元抱拳。
“董帅,宣府的兵能列阵,是不错的。”
董一元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展开,陈文又开口了。
“但若对阵蒙古精骑,纯步军方阵本就不宜野战,即便列阵,转角与侧翼皆是薄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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