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翊坤宫里已经摆上了冰鉴。
冰块是上个月就从地窖里起出来的,切得方方正正,码在铜盆里,融化的水顺着盆底的漏孔滴进下面的承盘,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朱常洵五个月了,正是最好动的时候,趴在凉席上翻来滚去,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郑贵妃把他抱在膝上,用帕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他咧着嘴笑,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娘娘,国舅爷来了。”
心腹宫女轻步进来,在郑贵妃耳边低语。
按宫里的规矩,外戚男子不能进后宫,但郑贵妃的兄长郑国泰有万历敕封的锦衣卫千户衔,偶尔可以在偏殿外隔着帘子说话。
这是万历默许的,算是给郑贵妃的一些补偿。
郑国泰今年三十出头,脸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而克制。
他隔着珠帘给郑贵妃行了礼,然后站在帘外,等宫女都退到远处,才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细,像怕被风偷走似的。
“镜儿,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探了几个人。”
他没叫“娘娘”,叫的是妹妹的小名。这是郑家的私事,不是朝廷的公事。
“怎么说?”
“朝中愿意公开支持常洵的——”
郑国泰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几乎没有。”
帘子后面安静了片刻。
郑贵妃的手没有停,继续给朱常洵擦口水。
她把帕子翻了个面,声音透过珠帘传出来,比她预想的平静:“继续说。”
“我在几个场合试探过,跟兵部一个郎中喝酒,席间提起‘皇三子聪慧,陛下常抱膝上’,他立刻把话岔开了。跟都察院一个老御史喝茶,说到‘陛下对郑娘娘恩宠日隆’,他放下茶盏说了一句‘储位自有祖制,非外臣所敢议’,然后就不肯再谈了。只有一两个人,但是他们不是六部的,而是外戚旁支的,愿意接我的话。他们说‘皇上自有圣意’,只是语气里依旧在赌风向。”
郑国泰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沉默的——最多。”
“沉默?”
“就是他们不会公开站出来说该立皇三子,但也不会跳出来反对。他们不说话,是等着看皇上的意思。如果皇上表了态,他们就会跟。如果皇上不表态,他们就继续等。”
郑国泰把声音压得更低,“妹妹,沉默的人比说话的人多。这些人不是在等祖制,是在等风向。风向往哪边吹,他们往哪边倒。”
郑贵妃把朱常洵交给乳母,站起来走到珠帘前,隔着帘子看着兄长模糊的面容。
冰鉴里融化的水还在叮咚作响,殿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紧。
“够了。”
她说,“我本就没指望朝臣现在就站队。现在站出来是送死,姜应麟一个人上疏,陛下就批了‘容朕思之’。要是真有一群人联名请立常洵为太子,陛下的朱批就不是这四个字了,他最恨被人逼。”
她转过身,走回软榻前,重新坐下。
朱常洵朝她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把孩子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膝上,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万历几乎一模一样,连皱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都如出一辙。
“兄长,你不用再试探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愿意沉默的,就让他们继续沉默。不愿意沉默的,就像姜应麟那种人,让他们说。他们说得越多,陛下心里越烦。陛下越烦,就越往我这边靠。这宫里的风,从来不是靠朝臣吹的,是靠在乾清宫里坐着的那个人吹的。”
郑国泰没有再说话。
他对着帘子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翊坤宫的偏门时,五月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是永宁宫的方向。
那座宫殿在阳光下灰扑扑的,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殿内,郑贵妃把朱常洵交给乳母,让所有人都退下。
她一个人坐在软榻上,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玉佩温润,背面“知心”两个刻字被她摸得越发光滑了。
“什么是懂?”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懂就是——他想立长子,却又不想让人觉得他被祖制绑住了。他想随心所欲,却又不想背上废长立幼的骂名。他想要一个理由,不是臣子给他的理由,是让他自己能心安的理由。我要做的不是去说服朝臣,是让他不再怕。”
郑贵妃在心里这样想着。
她以为自己终于看透了万历,看透了这位少年天子深藏不露的帝王心术。
可她不知道的是,万历的举动并非源于她所揣度的那些筹谋。
他之所以这样行事,是因为他见过后世之景,更因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来自十几年前的祖父——嘉靖。
而这一切的源头,从一开始便是嘉靖的设计。
她所谓的“看透”,不过是站在一局棋里,以为自己看清了对手的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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