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南京。
海瑞逝世已近三年。
他的海公祠坐落在钟山脚下,简朴得全然不像一位正二品大员的祠宇。
去年又经修缮扩建,规模稍增,但气象依旧朴素。
祠前碑碣只是寻常青石,镌着“海忠肃公祠”,无雕龙绘凤的纹饰,无石翁仲与瑞兽分列左右,唯有三级石阶,常年被往来拜谒之人踏磨得光洁温润。
阶面正中经年累月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陷,晴日里清亮得隐约能映出人影。
祠侧一株桂树,是海瑞生前亲手所植,移植于此,至今已然枝繁叶茂,浓密的树冠遮覆了大半座祠院。
树下积满一层干枯的桂瓣,落脚踩上去沙沙轻响,仿若踏在泛黄陈旧的信笺之上。
这年秋天,离海瑞三周年忌辰还有三天,南京百姓自发聚到了祠前。
没有官府组织,没有缙绅带头,就是老百姓自己。
码头的脚夫、菜市的小贩、织坊的织工……一个传一个地约好了日子。
海瑞在世时,南京人都知道他的规矩:不收礼,不受拜,不许铺张。
活着时不让他们破费,死后他们也自觉地不摆排场。
他们只是默默地来,在祠前放下手里的东西。
一炷香,一朵野花,一个馒头,一块自家做的米糕,几枚铜钱放在青石板上,用石子压住怕被风吹跑。
东西都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干干净净。
当年那个被海瑞审过案子的老布商已经年过古稀,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由儿孙搀扶着颤巍巍地跪在祠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放在祠碑底下。
那块布是他特意从海瑞当年判还他的那匹布上裁下来的,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用,今天终于带来了。
他跪了很久,嘴皮翕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用那双被织机磨掉了指纹的手反复摩挲着祠碑上“海忠肃公祠”五个字的刻痕。
他儿子在旁边小声对旁人说:“我爹每年都来。来一次,哭一次。家里的布匹生意是海青天从织造太监手里抢回来的,没有海青天,我们家三代人的铺子早就被抢光了。这份恩,还不完。”
除了老布商,曾被海瑞救助过的米商、茶商和落第举子们也排成长队轮流向祠碑献花。
那个被海瑞从冤狱里捞出来的落第举子,如今已经中了举,在南京一家书院里教书。
他在祠前站了很久,末了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手抄的《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摊开放在墓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纸角。
风吹过来,泛黄的纸页哗哗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那是他在书院里带着学生们一句一句读过的痕迹。
“海公教我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做事。”
他对身边的学生说,“这句话我每年都跟你们说一遍,你们也要记住。”
人们在祠前搭了一座简朴的祭棚。
棚柱是竹子搭的,棚顶是苇席遮的,棚中没有香烛纸马,没有供品三牲,只在正中悬挂着海瑞生前穿过的那件旧官袍的摹本。
原袍已经被人送往海瑞老家琼山了,这幅是南京一位老裁缝凭着记忆一针一线仿出来的。
袍子的肘部有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那是海瑞自己缝的,针脚虽粗却走得笔直。
摹本旁边贴着一行字,墨迹端庄,不知是谁的手笔:“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不仅是南京百姓。
南京都察院的御史们也在这一天集体追念海瑞。
都察院值房的墙上新贴了一张纸,上面用工楷抄着海瑞《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中的一段话。
写字的是现任右都御史王用汲。
“官之贪者,罪在官。”
“官之廉者,何足夸?”
“廉者乃为官之本,非分外之德。”
“世人以廉为高,以贪为常,此吏治之大病也。”
一众御史们围着这段话站了很久。
有人端了盏凉茶,有人手里还捏着刚批完的案卷,没有人组织,没有人点名,但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
有人说起海瑞在南直隶查案时的作风,别人审案先问被告的来路背景,他审案先问原告的穷富,穷人的案子先审,因为穷人打官司最难,多耽搁一天就多挨一天饿。
有人提及,海瑞上《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前,已在南京罢贬了近二三十名贪官。
言上疏当天,他批案卷至深夜,次日一早将奏疏封好,只说了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身旁的人忧心道:“这道奏疏发出去,南京官场怕是要翻天。”
海公斩钉截铁道:“南京的天,早就该翻了。”
然后他照常出门,照常去衙门办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有人说起海瑞去世那天的情形,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从病榻上挣扎着坐起来,非要批完最后一份案卷。
旁人说等你好了再批,他说“不等了,天不等人”。
那份案卷的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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