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万历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墨迹在宁夏北面的空白处洇开,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乌云。
他搁下笔,把郑洛的兵力部署图卷起来放回暗格,起身走到窗前。
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乾清宫外那几棵老槐树叶子干枯的气息。
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在紫禁城头顶上,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万历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祖父,朕有时候想,哱拜会不会也在看这片天。”
脑中的声音隔了几息才响起来。
“他当然在看!宁夏的星空比北京更亮,因为没有这么多灯。他现在大概正站在自家的校场上,一边看天一边数日子,数自己还有多少日子可以等。党馨的上疏弹劾已经到了通政司,虽然被你压下了,但他迟早会知道。等他知道了,他就不会等了。”
“朕就是要让他等,他等得越久,朕收网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你等得起,是因为你知道他迟早会反,但他不知道你知道。”
万历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星空收回来,重新落回御案上那份锦衣卫密报。
哱拜那句“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一直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又拿起郑洛的兵力部署图,手指沿着那三道半月形的弧线缓缓移动,延绥、固原、甘肃,三镇合计可调动的机动兵力近十万,比预知中哱拜叛乱时朝廷第一批投入的兵力多了近一倍。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但他心里很清楚,兵力的优势只是账面上的优势。
哱拜在宁夏经营几十年,卫所军官里一半是他的旧部,仗一旦打起来,这些人会不会倒戈,谁也说不准。
万历在宁夏镇的东西两侧各点了一下,像是在用指尖推演棋盘上的落子。
“东面延绥,西面甘肃,南面固原,三面合围,北面故意留空,逼他出逃,不在城里死战,最后——”
他把手指收回,轻声说。
“收口!”
九月十二日,陕西固原。
陕西三边总督衙门设在固原城里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大院,前身是成化年间三边总制府旧址,正德年间三边总制杨一清驻节时再度扩建修缮,院墙比固原城墙还厚,门前的石狮子已经蹲了快八十年,满脸都是岁月的刻痕。
大堂正中悬着一块匾额 ——“总制三边”,字是杨一清亲笔写的,铁画银钩,气势凛然。
魏学曾到任已有半个多月。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算起来比申时行还早一科登第。
早年外放地方,从知县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巡抚,又在兵部待过,论资历不比朝中任何人浅。
只因当年与张居正政见不合,被排挤出京,一直在地方上辗转,仕途断断续续,始终没有进过内阁。
此次被万历重新起用,他心里不是没有感触,但这份感触被他压得很深,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到任当天,他就把三边总督衙门的兵册、粮册、马册全部调出来,堆了满满一屋子。
半个月下来,他把宁夏镇的每一座卫所、每一处堡寨、每一段边墙的位置和兵力配置都摸了一遍,账面上的数字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他打算等郑洛到了之后,两人当面比对一次,再联名上奏。
这天午时刚过,一队人马从固原东门驰入。
马蹄铁掌敲在石板路上,声音急促而清亮,路上的行人和兵卒纷纷避让。
郑洛到了。
他没有穿戎政尚书的官服,只着一身靛蓝色箭袖便袍,腰系牛角带,外罩一件灰布披风,袍角和披风下摆沾满黄土。
他此行没有打出钦差节钺的全套仪仗,只带了二十余名亲兵护卫,但队伍的行军速度和纪律一看便知是京营的底子。
人马虽少,队列不乱,每匹马都保持着固定的间距,亲兵腰间的腰刀刀鞘整齐划一地挂在同一侧,骑在马上一声不吭,只听见马蹄声和辔头铁环碰撞的细响。
郑洛在总督衙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跨进门槛。
门吏刚要通报,他已经进了大堂。
魏学曾从案后站起来,拱手道:“郑大人一路辛苦。”
郑洛还礼,没有寒暄,直接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递过去:“这是兵部调阅的宁夏镇各卫所将校履历。从指挥使到百户,一共三百四十余人的花名册,其中标注了与哱拜有旧属关系的,一百八十七人。这一百八十七人中,直接出自哱拜苍头军的,九十四人。”
魏学曾接过折子翻开,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名字,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知道哱拜在宁夏势力大,但郑洛用最直接的方式把这个“大”字量化了。
三百四十个将校,超过一半是哱拜的人。
这意味着如果哱拜举旗,宁夏镇的指挥体系有半数以上会在第一时间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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