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声音顿了片刻才响起来,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沉静:“可是倭国?”
“是!支可大派去的人回来了,带回了丰臣秀吉在肥前建造的船厂和兵营的详细情报。水师的事不能再等了,朕回头再细看。”
万历把福建密报锁进暗格,重新在御案前坐下。
窗外北风正紧,乾清宫的窗棂被吹得微微发颤,殿内炭火烧得虽旺,但脚底的寒意还是一阵一阵地往上渗。
张诚轻手轻脚地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丝炭,火苗蹿高了一截,映得万历面前的朱批折子明暗不定。
他暂时把福建密报的事压在心底,翻开案头另一份厚厚的奏疏,是户部尚书张学颜前几天呈上来的《万历十八年岁入岁出总册》。
这份总册足足有一百多页,装订成厚厚两本,封面用明黄锦缎裱背,内页是细密的户部专用账册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满了数字。
张学颜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工整,蝇头小楷,一页能记下二十行数据,行与行之间用细墨线隔开,清清爽爽,一目了然。
总册一到三页是总纲,概述全年收支大数。
后面按税种分类逐项开列:田赋、盐课、茶课、关税、矿税、船税……每一项又按两京十三省细分,每省之下再列各府县的实征数目,实征数与应征数并列对照,超收与缺额均用红笔标注。
再往后是支出部分——京官俸禄、九边军饷、河工岁修、驿站经费、宗室禄米、各衙门公费……也按类目逐项罗列,连工部修缮紫禁城角楼的用砖数量和单价都列得一清二楚。
万历从第一页开始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上片刻。
他不是在核对数字,张学颜的账从来不会出错。
他是在看数字背后的东西。
哪个省完成了税赋定额,哪个省没有,原因是什么;哪一项支出比去年多了,多在哪里;哪一项收入比去年少了,少在何处。
每一行数字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翻到第十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太仓银库年末结存: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两遍。
三千九百六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在万历初年,他刚登基时,连想都不敢想。
那时太仓存银不过三百万两,还是张居正硬挤出来的。
如今将近翻了十倍,不算他内帑的积存,光是太仓的底子就比当年厚实了不知多少。
他继续往下翻。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因银粮并征和平价仓的推行,全国税赋折银收入比去年增加了两成五。
江西、湖广、南直隶三省增加最为显着,其中湖广一省就增加了四成,之前折银标准定得偏高,去年按新标准调整后,农户纳银负担减轻,完税率反而大幅提升,拖欠和逋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
河南、山东两省增加了约一成半,虽然不如湖广显着,但考虑到这两省去年皆有水患,能稳住不跌已经是平价仓的功劳,丰年收储的粮食在灾后平价出粜,稳住了粮价,也稳住了税基。
这个数字,跟平价仓推广之前比起来,增幅已经相当可观了。
但支出也在增加。
账册翻到支出部分,数字同样触目惊心:因西北用兵和边镇增防,军费开支增加了两成;甘肃镇修堡寨、补军械、抚恤阵亡将士花了八万两;宁夏周边四镇备战,粮草转运、火器增储、骑兵调动又花了十五万两;加上九边常规军饷的足额发放和延绥、固原两镇的边墙修缮,合计多支了近五十万两。
收支相抵,全年略有盈余,太仓银库结存比去年增加约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盈余不多,但终究是盈余。
他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祖父……”
他在心里说,“朕亲政以来,太仓存银将近一千万两,这还算上了内帑的积存。万历元年太仓更是只有三百多万两。”
脑中嘉靖的声音隔了片刻才响起来。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打下了底子,你的银粮并征和平价仓补齐了短板,但盈余不多,六十万两的盈余,一场大战就能把它耗尽。”
嘉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算一笔旧账。
“当年东南倭患,朝廷前后打了十几年,耗费的银子以千万计。北边蒙古犯边,修边墙、调兵、运粮,一年就是几十万两往外流。两线同时开战,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
“所以朕要在打仗之前,先把钱攒够。西北哱拜还没动,倭国丰臣秀吉还在造船,努尔哈赤还在筑城——三处隐患,每一处都可能引发大战,但三处不会同时爆发。”
万历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子,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哱拜会最先动手。宁夏的局已经布好了,粮草火药都储备到位,郑洛和魏学曾的兵力部署也核过了一遍。朕估算过,以目前的备战程度,一旦宁夏有事,速战速决的话,三个月内可以平叛,军费消耗大约在两百万两上下。太仓存银近四千万两,支撑这一仗绰绰有余。但打完宁夏,不能停,辽东要增兵,水师要继续扩建,倭国那边的情报越来越清晰,拖得越久代价越大,所以朕现在就要把明年的军费预算加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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