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泉州港。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浮着一层灰白的雾。
港口的了望哨就发现了那艘从南面驶来的船。
起初哨兵只当是寻常从吕宋回来的商船,这个季节正是吕宋回帆的高峰,一天里少说也有三五艘靠岸。
可那艘船越驶越近,却越来越不对劲。
船帆只剩了半截,斜斜地挂在桅杆上,被海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布片,像是从一场狂风暴雨里勉强挣脱出来的。
船舷上豁着几道深深的口子,有的地方木头外翻,露出里面断裂的榫头,像是被刀斧劈过,又像是被硬物砸过。
船尾的舵歪在一旁,显然已经不能再用,船身吃水极深,划破海面的声音又沉又钝,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作最后的挣扎。
整艘船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像是从地狱门口漂回来的。
船一靠上栈桥,岸边苦力们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像铁锈泡在海风里,让人嗓子眼发堵。
那股气味极重,混着汗臭、腐坏和焦糊的味道,熏得几个胆小的苦力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
水师的巡哨兵登船一看,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
有断了胳膊的,创口用破布草草裹着,血已经结成了黑块,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有头上裹着血布的,半张脸都肿得看不出人样,眼窝塌陷,嘴唇开裂;还有几个发着高烧,蜷在舱角里,身子一阵阵地打摆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像是家乡的地名,又像是亲人的名字。
船舱底板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踩上去黏糊糊的。
一个水兵刚从舱里爬出来,便扶着船舷朝海里吐了。
一个还能开口的中年汉子,衣裳前襟全被血浸过,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有气没力地说:“吕宋……吕宋杀人了……马尼拉……死了好多人……”
他说完便号哭起来,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一截断一截,哭得满船的人心里发毛。
那哭声不是寻常的哭,是从肺腑深处撕出来的,像是把魂儿都哭出来了。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听清了那汉子的话,脸刷地白了。
有人回头就往城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出事了!出大事了!”
消息像被海风卷着,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泉州城。
码头上,人们围了一层又一层,有船主的家眷,有跑海的伙计,有市舶司的税吏,也有早先从吕宋回来过冬的华商。
众人从那几个逃回来的幸存者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西班牙殖民当局在十月初,以“华商聚众谋叛”为名,突袭了马尼拉华人聚居的涧内区。西班牙士兵和吕宋土兵合兵一处,见华人的店铺就砸,见华人的货仓就抢,把整条街整条街地烧成了白地。华人们四散奔逃,有人跳进河里,有人躲进教堂,可西班牙人放出了“格杀勿论”的话,一处处搜,一处处杀。三天三夜,哭声震天,巴石河上漂满了尸体,水都成了红的。
这消息像一把火,把泉州港点着了。
船主们立即停了手头去吕宋的买卖,有人当场在码头边砸了吕宋回来的货箱,有人跪在市舶司门口大喊:“朝廷给我们开了海,如今海上的船让人屠了,人让人杀了——朝廷管不管?”
更有几个从吕宋逃回的幸存华人,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跪在市舶司门前的石阶上,泣不成声。
他们中有个老者,额头上磕出了血,嘶声喊道:“求天朝发兵,替我们报仇啊!”
那声音又浊又哑,听得围观的人无不动容。
市舶司的官吏上前搀扶,那老者却不肯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每一下都磕在坚硬的石阶上,每一下都像砸在围观者的心口上。
泉州城里的空气陡然绷紧了。
巡抚衙门连夜加派了兵丁,在码头和各处要道增了岗哨,怕激起民变。
市舶司的门前,几个书吏正在抄写告示,想安抚人心。
可那告示写了一张又一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怎么落笔?
难道写“吕宋之事,朝廷正在核处”?
还是写“众商稍安,勿得滋扰”?
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什么样的官样文章都压不住。
福建巡抚支可大得知消息的当天夜里就写好了奏疏。
他写得很急,字迹比平日潦草了许多,可写到末尾时,笔锋反而沉了下去,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
奏疏里把吕宋惨案的经过、逃回幸存者的口述、泉州港商情之变一一写明。
他用最平实的语言记录了幸存者的讲述,没有渲染,也没有隐讳。
末尾用血红的朱笔加了四行字:“吕宋华商,皆我赤子。异邦横暴,屠我生民,掠我货财。若朝廷置之不问,则海疆虽开,商路虽通,而人心已寒。臣请派水师南下,保护南洋商路,惩戒吕宋西夷。”
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亲自封好,交给等候在外的驿使。
驿使接过那封厚实的奏疏,揣进贴身的油布袋里,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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