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使进得东暖阁,先卸下背后的竹筒。
那竹筒约莫一尺来长,用厚油布裹着,筒口以蜡封得严严实实,封泥上压着辽东巡抚衙门的火印。
火印的纹路清晰,边缘却有一处极细的裂痕,是沿途颠簸所致。
张诚双手接过,先查看了蜡封与火印是否完好,又让那驿使退到殿外候着。
他做这些事时,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旧瓷。
确认无误后,张诚才亲手拆开。
他取出一柄薄刃小刀,在蜡封上轻轻一划,蜡块应声而落,露出竹筒内衬的一层软木。
软木拔开,里面是一卷用黄绫裹着的文书。
竹筒里的文书取出后,他并不急着呈上,而是取来一张新纸,伏在御案旁的矮几上,将内容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抄完第一遍,又取原稿逐字比对了三遍,连抬头、日期、印文都不放过,确认分毫不差,才将誊抄本呈上御案。
这道规矩,是嘉靖定下的。
之前万历进行制度改革和大练新军的时候,宫中曾出过一次大事,有人在一封边镇奏报上下毒。
那封奏报外层纸页经手即沾,毒粉入肤,不到半炷香便发作。
那封奏报从西南送入京城,经通政司层层递进,最终由一名内监捧入文华殿。
只是万历当时正与申时行商议边镇新军事务,无暇理会,奏报便被置于殿内的案上。
不料那内监刚走出殿门,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片刻之间七窍流血而死。
一见此幕,文华殿内外顿时如坠冰窟。
那封奏报上,不知被何人下了毒。
除那名太监之外,通政司数名官员也因牵涉其中而一并遭难,但是凶手却是找不到。
万历虽然愤怒,但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在嘉靖的指导下,借着此案在江南等地雷霆推行新政,凡敢阻挠者,一律以“谋害皇帝”的罪名论处,抄家灭族,毫不手软。
刀落之处,士绅噤声,豪强远避。
反正这些人落在锦衣卫的密档里,也不是什么清白之辈。
杀了他们,于公是肃清逆党,于私是拔除新政的绊脚石,还能顺利推行新政,可谓是一石三鸟。
自那以后,在嘉靖的要求下,万历立下铁律:凡奏报,未经司礼监掌印亲自检视、誊抄、核对,不得直接呈上御案。
到了现在,这条规矩依旧雷打不动。
万历接过张诚誊抄的奏本,就着灯看了一遍,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是陈文从辽东发来的亲笔信,附着一份建州女真兵力部署的详图。
信写得很长,字迹却极工整,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
信上说,建州女真近两年表面恭顺,朝贡如常,市易如旧,可暗地里又吞并了长白山两部的几个小部,又将苏克苏浒河一带的散落村寨收归旗下。
眼下建州八旗虽未立旗,但各寨青壮已被编成牛录,按牛录抽调兵员,总数已近万人。
更让陈文警觉的是,努尔哈赤去年入秋后,曾在建州左卫的山谷里操演兵马,演的是步骑合击,针对的正是明军火器大阵的打法。
陈文派出去的夜不收还探得,建州女真搜罗了不少大明流散在外的旧火铳,又让暗地里掳来的汉人工匠试造新铳,虽未成势,却已有了苗头。
“臣在辽东,练兵七年。新军已能用火铳、习战车、行夜战。此皆戚公遗法。建州若动,臣请为前锋。”
万历看完信,又展开那张图。
图上用墨线标着建州各寨的位置,红点勾出女真兵力的分布,边角还注着陈文的一行小字:“建州兵势,虽未敢犯边,然其志不在小。”
万历把图折好,对张诚说:“传兵部尚书和辽东巡抚的差官进来。”
张诚应声去了。
不多时,兵部尚书吴兑和刚刚从辽东回来送信的抚标中军一并进殿。
万历没寒暄,单刀直入:“建州的事,到底有多急?”
那中军叫周尚文,是辽东巡抚顾养谦的亲信,生得五大三粗,可行事颇为谨慎。
他跪奏道:“回陛下,建州明面上和从前一样,每季进贡,从不误期。可暗地里,努尔哈赤吞并长白山两部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建州本不过一卫,可如今苏克苏浒河以东诸寨,皆听其号令。我辽东新军这几年按陈总兵的方略布防,沿边修筑了不少墩台,各堡夜不收也时时过河探哨。但建州若真的大举来犯,以眼下辽东新军八千人的兵力,要守住从抚顺关到长甸隘的一线,还是吃紧。”
他说到“吃紧”二字时,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万历听出来了,却没有点破。
他又问了些建州马匹、粮食、各寨壮丁数目的事,周尚文一一答了。
建州马匹约有两万余,可充战马者不足半数;粮食自给之外,还通过互市从大明买入不少;各寨壮丁,按牛录抽丁之法,战时可得兵近万。
这些数字与陈文信中所写基本吻合,可见辽东的情报并非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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