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期已至,皇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绯、青、绿各色品级官袍整齐林立,偌大宫殿落针可闻,唯有香炉中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紧绷的气氛。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今日朝会唯一核心,便是陕西藩王常淦王小宝,便是那闹得京城满城风雨、街头巷尾议论不休的八千荫官事宜。百官们各自垂手站定,表面肃穆端庄,目不斜视,暗地里眼神却来回交错流转:有的冷眼旁观,置身事外;有的暗自揣测,心神不宁;更多人则攥紧朝笏,等着看这场君臣对峙的惊天大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屏息凝神,就等这场棋局正式落子。
辰时整,鸿胪寺卿手持象牙朝笏,身姿笔挺站在殿门一侧,扯着高亢肃穆的嗓音高声通传:“陕西藩王、常淦王小宝——觐见——”
悠长的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处,瞬间聚焦。
只见常淦王小宝一身朱色四爪蟒袍,袍身绣金蟒盘绕,威风凛凛,腰束镂金玉带,足蹬云纹官靴,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以羊脂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苍松。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迈得不急不缓,蟒袍袍角垂落,轻轻扫过地面冰凉金砖,不带半分慌乱局促。
面对满殿文武数百道审视、探究、忌惮的目光,他面色始终平静淡然,眼神澄澈无波,既不张扬跋扈,也不怯懦低头,脊背始终挺直,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稳稳站定。
待到行礼之处,他双膝缓缓跪地,左手按在右手之上,俯身行三叩九拜之大礼,额头轻触地面,身姿端正,礼数分毫不差,没有半分逾越,声音清朗厚重,字字清晰入耳:“臣,常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丹陛之上,崇祯帝身着十二章纹明黄龙袍,袍角绣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头戴通天冠,端坐雕龙金銮椅,周身凛冽帝王威压弥漫,压得殿内众人愈发屏息。他双目沉沉,目光锐利如刀,自上而下,死死盯着殿下跪拜的王小宝,眼神里翻涌着忌惮、审视、阴鸷,似要将这个年轻藩王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这个年轻人,远在陕西收拢残部、安抚流民、整肃吏治,悄无声息积攒下势力,如今更是带着八千子弟入京,形同逼宫,早已成了他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无数个日夜,他都在盘算如何除掉这个隐患。
崇祯指尖反复摩挲着御案上冰凉的和田玉扳指,指节微微用力,泛出淡白印记,指腹摩挲的动作越来越快,尽显内心焦躁。他沉默了足足数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厚重,语气里刻意添了几分亲和,却字字藏着试探与敲打,每一句都暗藏锋芒:“常淦,抬起头来。”
小宝依言抬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向前,不卑不亢,不躲不闪,直直对上崇祯的视线,面上毫无惧色,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私心杂念。
崇祯看着他这副恭顺模样,眼底冷意更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放缓,字字清晰,满是客套的夸赞,实则句句戳心:“常淦王小宝,你之名号,朕可是如雷贯耳啊。远在陕西,你安抚地方,收拢流民,整肃一方吏治,做下的诸多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原原本本传到了朕的耳朵里,朕,早已想见你一面,好好看看我大明这位有作为的宗亲藩王。”
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赤裸裸的敲打——你在陕西的一举一动,全在朕的掌控之中,别想在朕眼皮底下耍任何花样,更别妄图隐瞒分毫!
小宝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当即再次俯身叩首,额头重重触地,姿态谦卑至极,语气诚恳恳切,不带半分居功自傲,字字句句都扣着臣子本分:“陛下谬赞,臣惶恐至极。臣身为大明藩王,镇守陕西一地,不过是尽分内之责,护一方百姓安稳,为陛下分忧解难,实在不值一提,万万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分内之责?”崇祯轻笑一声,笑声清冷,落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他抬手虚扶,语气淡淡,“起来吧,君臣相见,不必如此多礼。”
“谢陛下。”小宝缓缓起身,依旧垂手而立,身姿端正,目光垂落,盯着地面金砖纹路,尽显恭顺臣子本分,周身没有半分戾气。
崇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小宝身上,继续开口,语气看似关切备至,实则句句都是试探,步步紧逼:“此番从陕西远赴京城,路途遥远,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可还顺遂?礼部安排的府邸,可还合心意?若有半点不妥、一丝不周,你尽管开口,朕立刻下旨,让他们整改妥当,务必让你在京中住得舒心。”
小宝躬身拱手,身姿微弯,应答得体,滴水不漏,没有半分疏漏:“劳陛下挂心,臣一路行程安稳,并无波折险阻。礼部安排的府邸宽敞规整,下人照料周全细致,一切妥当至极,臣心中唯有对陛下的感激,绝无半点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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