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罢,文武百官鱼贯退出皇极殿。金砖地面被无数官靴踏过,却依旧寂静得可怕,方才殿内那股针锋相对的气息,如同阴云一般,跟着人流漫到了廊庑之下。
一众官员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三两簇成一团,往廊柱背光的阴影里缩。他们脸上都挂着朝堂上惯有的肃穆,垂着眼,看似闲谈天气与礼制,眼角却飞快地扫过左右,确认没有东林党人靠近,才敢真正开口。
为首的御史捻着颌下几缕稀须,指腹慢慢摩挲,动作轻缓,眼底却藏着冷光。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那王小宝,装得倒像忠臣,结果呢?被陛下一句话套得死死的。三个月,哼,看他怎么活。”
身旁户部主事垂着手,拇指却在袖中反复摩挲一块温润的和田玉佩——那是山西八大家昨夜悄悄送来的信物。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挑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
“咱们本就不必出头。陛下这一手,正好帮八大家堵死了那八千荫官的路。咱们不动,就是最大的帮忙。”
另一侧的给事中冷笑一声,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远处王小宝孤单的背影上,语气笃定得近乎残忍:
“真到出事,陛下要查?这官场里,最不缺的就是替死鬼。随便拎两个小吏、两个兵油子顶上去,万事大吉,半点沾不到你我身上。”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阴狠与贪婪,随即又迅速低下头,恢复成恭谨呆板的官员模样,各自散开,仿佛刚才那番谋算,从未发生过。
他们不是不敢说话,是不想说。
皇帝没了东厂,没了锦衣卫,政令出不了紫禁城,他们早就看透了——这位皇上,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孤家寡人。
顺着皇帝的意,不得罪君上;顺着八大家的利,日后好处滚滚。
这买卖,稳赚不赔。
而廊庑的另一头,王小宝独自一人,缓步走着。
朱色四爪蟒袍在他身上端正挺括,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度,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在殿上接下那道死命令的人不是他。
只有他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再收紧。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此番入京,他根本不是来争权的。
他是在京城借了高利贷,揣着一屁股债,就是想借着八千荫官这件事,在京中上下活动,拉拢官员,搅浑水,好给自己找个台阶,平平安安退回西安。
西安才是他的根,只要回去,天高皇帝远,债能拖,命能保,什么都好说。
可他万万没料到,崇祯一上来就是死手。
连半点周旋余地都不留,直接把他按进练兵场,摆明了三个月后送他上战场,借刀杀人。
想到这里,小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后怕。
但那后怕只一闪,便被更深的庆幸所取代。
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精光,唇角极轻、极冷地往上勾了一下。
万幸。
万幸他这一闹,把山西八大家整个拖下水,套得死死的。
这帮人根系深、势力大,在朝中暗中布网,连皇帝都摸不清他们的底细。如今事情闹到这地步,八大家绝不会坐视不管,必然会在下面百般阻挠、暗中拆台。
若是没有这股势力挡在前面,以崇祯这斩草除根的心性,他今天能不能走出皇宫,都是两说。
小宝脚步未停,依旧走得从容淡定,仿佛身陷死局的不是他。
旁人看他,是束手就擒的藩王。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要的,从来不是赢皇帝,而是活下去,回西安。
乱,才好活。
有人顶在前头,他才好抽身。
与此同时,后宫暖阁之内。
崇祯已经换下沉重的龙袍,穿着常服,斜倚在软榻上。
他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一口没喝,只是用指节轻轻、有节奏地敲击着杯壁,节奏越来越轻快,脸上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内侍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崇祯望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心中畅快无比。
这一局,他打得实在漂亮。
八千荫官那个天大的窟窿,被他一句话轻轻抹平;
而王小宝这个心腹大患,也被他顺水推舟,牢牢套死在练兵之事上。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
要么王小宝练兵不成,治罪处死;
要么领兵上阵,战死沙场。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只觉得通体舒泰,胸臆间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在他眼里,这盘棋,他已是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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