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方微亮,晨雾裹着料峭寒气,笼罩着京郊大营,帐外号角未响,营中已是一片嘈杂纷乱。兵卒的吆喝、子弟的低语、甲胄的磕碰声搅在一起,透着压抑的惶惑。
王小宝一身短打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领口随意敞着,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他脸色沉得如同积雨云,脚步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闷,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愁闷,缓缓踏入营门。
刚过辕门,他目光便下意识往两侧一扫,心头登时一紧。十几个锦衣卫齐齐直立,身着浆洗得笔挺的飞鱼服,腰束玉带,绣春刀半露鞘外,寒光隐隐。
他们眼神冷硬,不看列队的兵卒,不看待命的将领,只死死锁定王小宝一人,目光如钉,寸步不离。其中两人手中紧捏着空白小簿子,笔尖悬在纸上,他每动一下,便低头飞速记录一笔,一举一动都在直白地宣告:皇上的眼睛,就牢牢盯在这里,他的一言一行,尽数传至御前。
小宝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迈步走向大营中央。
空地上,黑压压的八千荫官子弟胡乱站着,队伍歪歪扭扭,毫无章法。人人耷拉着脑袋,面色灰败如土,眼神空洞发直,全然没有半分等候授官的意气,反倒像待宰的羔羊。
他们本是揣着光耀门楣的心思,千里迢迢入京求官,谁料一夜之间,官袍变兵服,从准官吏沦为要上战场送死的大头兵。心底想家的执念、逃命的渴望、不甘的怨怼翻涌不止,可瞥见一旁虎视眈眈的锦衣卫,终究不敢造次,只能憋着满腔火气,老老实实地杵在原地。
有人低着头,偷偷用脚尖反复碾着地上的石子,泄着心底的愤懑;有人抬手捂住眉眼,指尖微微颤抖,悄悄抹着眼角的泪;还有人彼此交换着眼色,眼神里满是抱怨与恐慌,可只要锦衣卫的冷目光扫过来,所有人瞬间浑身僵住,屏住呼吸,再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马进忠一身锃亮铠甲,腰间佩刀,手中紧握猩红令旗,身姿挺拔如松,见小宝走来,当即大步上前,甲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他对着小宝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周遭嘈杂:“王爷,八千荫官子弟尽数集齐,陛下新拨的两千精锐也已到位,合计两万众,整军待发,请王爷示下!”
小宝抬眼扫过眼前死气沉沉的队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钝痛往脑子里钻,连带着呼吸都发闷。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指尖下意识按向眉心,摆了摆手,声音干涩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你来管,全军练兵事宜,全权交给你。”
“是!”马进忠朗声应下,不再多言,当即转身,猛地挥动手中令旗。
刹那间,帐前号角吹响,低沉雄浑的声响回荡在营地上空,马进忠的呵斥声、队官的传令声、兵士的脚步声、甲胄兵器的碰撞声轰然炸开,原本杂乱的营地彻底陷入喧闹。
可那些荫官子弟依旧拖拖拉拉,站立歪斜,队列始终排不整齐,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有人假装听不清口令,手脚动作敷衍至极,满心的抵触与抗拒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半点没有新兵该有的模样。
守在一侧的锦衣卫见状,当即上前几步,身形紧绷,目光愈发冷厉,在队伍中来回扫视,有人指尖缓缓按上绣春刀柄,指节泛白,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只是这一个细微动作,全场便安静了大半,那些偷懒懈怠的子弟瞬间脸色发白,再也不敢拖沓,僵硬地挺直身躯,跟着口令艰难地挪动脚步,勉强开始操练。
小宝无心再看这乱糟糟的场面,独自迈步登上营地高坡,扶着粗糙的木栏杆,望着下方敷衍操练的人群,眉头始终未曾舒展。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缝隙,指甲嵌进木纹之中,心底一笔一笔算着时辰,焦虑如同藤蔓般缠得他喘不过气。
山西至京城,飞鸽传书极速,最快两日,最慢也不过三日,八大家的回信便会送至京城联络点。那些人绝不会让自家核心子弟白白送死,一旦得到家主指令,必定会不顾一切,暗中将亲信子弟悉数抽走、替换、藏匿,不留半点痕迹。
到那时,八千子弟十去七八,军营里只剩下八大家随便找来的老弱病残、流民乞丐顶数。兵练不成,名册对不上,军饷账目一团乱麻,所有罪责都会被死死钉在他身上。
皇帝有锦衣卫监视,握有十足证据,绝不会放过他;京城巨额高利贷到期,债主定会步步紧逼,拿他抵债;山西八大家彻底抽身,他成了孤家寡人,连一个甩锅、借力的人都没有。
算计到最后,坑遍了朝堂百官、地方豪绅,竟真的落得个只能坑自己的下场。
下方马进忠喊得嗓子沙哑,操练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刺耳的噪音一股脑往小宝脑子里钻,头疼得仿佛要炸开。他望着远方通往山西的官道,眼神黯淡无光,心底只剩绝望——两天,只要两天,他这盘早已凌乱的棋局,便会彻底崩盘,再无挽回余地。
就在这时,王小宝扶着栏杆的手指骤然一顿,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舒展,眼底翻涌的焦躁、颓然、绝望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骤然透亮的精光,连带着紧绷了数日的肩头都彻底松垮下来,周身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焕发出截然不同的精气神。
方才还被愁绪死死裹住,满心都是死局无路,此刻却像是被骤然点醒,心底所有死结轰然散开,堵在胸口的浊气尽数吐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又释然的笑意。
他竟是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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