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蒙面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半点脚步声、呼吸声都再听不到,王小宝才缓缓松开攥得僵硬的手指,指节泛白的手轻轻拂过衣襟上的草屑,紧绷的脊背慢慢离开树干,脚下微微发麻,却半点不敢大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屏息凝神的马进忠,眼神冷冽,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比夜色还低,只有耳畔两人能听闻:“传令下去,全员噤声,抹去所有痕迹,原路返回广安门,不得惊动任何人马。”
马进忠脸色依旧凝重,方才煤山那一幕惊天秘事,早已让他心神震颤,可看着王小宝沉冷的神色,半句多余的疑问都不敢问,只是重重颔首,转身对着身后亲兵打了个隐秘的手势。五十名精锐亲兵悄无声息地起身,弯腰俯身,借着草木阴影的掩护,紧紧跟在王小宝身后,沿着来时的小径,快步往山下撤去。
一路上,满城的哭嚎、喧嚣、兵卒的叱骂声愈发清晰,大顺军入城后的混乱尚未真正爆发,恰好成了王小宝一行人最好的掩护。王小宝走在最前方,脚步沉稳,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可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头,却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底暗自思忖,思绪翻江倒海:
本以为崇祯自缢,大明彻底崩塌,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操控局势,可谁能想到,崇祯之死竟是藏着两百年前张士诚后人的血海复仇,这群人能隐忍数百年,操控东林、勾结满清,手段之狠、城府之深,远超想象。这盘天下大局,远比他算计的还要复杂,暗处藏着的豺狼虎豹远不止李自成、多尔衮这几拨人,往后的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掌控,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心底的念头飞速盘旋,原本的谋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狠绝。既然乱世藏着太多未知的凶险,那便索性将水彻底搅浑,把所有对手全都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不留半点后患!
不多时,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绕开混乱的街巷,重回广安门城门处。此时的广安门,全部都是小宝的人,自然也就没有人泄露了。
王小宝挥退亲兵,只留马进忠在身侧,缓步走到城门值守的主将面前,脸上已然换上一副坦荡沉稳的神情,语气平静:“本王方才巡查城防,确保城门无虞,闯王如今已入紫禁城,你等务必守好城门,不得有误。”
值守主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当即单膝跪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恭敬有力:“属下谨遵王爷号令!纵是一只鸟,也休想从城门乱进乱出!”
王小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夜色深处,只待天明。
一夜过去,天光微亮,紫禁城武英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李自成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赭黄色袍服,面容黝黑,颧骨高耸,眼神锐利,虽出身驿卒,此刻却已有几分帝王气象。昨夜入城,两名士卒趁乱抢掠百姓,被他当场喝住,一刀一个,就地斩杀,悬首示众,严令全军秋毫无犯。此刻坐在殿上,神情威严,气度沉稳。
阶下文武分列两侧,大顺核心将领尽数到场。
左侧首位,站着刘宗敏。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眼如铜铃,腰间挎着鬼头刀,往那一站便如一尊凶神。他性子最急,嗓门最大,一身杀伐气扑面而来,此刻正双手抱胸,目光灼灼盯着李自成,只等下令。
刘宗敏下首,是李过。李自成亲侄,面容精干,眼神沉稳,行事谨慎,一身短打扮,腰间佩剑整齐,不骄不躁,是军中少有的稳重之人。
再往下,田见秀。面容温和,胡须微白,待人宽厚,不喜滥杀,眉宇间带着几分文气,在一众粗豪武将中显得格格不入。
右侧则是牛金星、宋献策等文臣。
牛金星一身青衫,手摇折扇,故作儒雅,眼神却满是功利,只盼着早日劝进登基。宋献策身材矮小,相貌古怪,双目却极亮,掐着手指,似在推算吉凶。
见人已到齐,李自成抬手按了按,声音洪亮:
“诸位,昨日入京,朕已严令军纪,杀一儆百,百姓安稳,大明已亡。今日商议,下一步该当如何?”
话音刚落,众人正要开口,王小宝已从队列中越众而出。
他步伐不急不缓,走到殿中中央,对着李自成深深一躬,腰弯得诚恳而恭敬,抬起头时,脸上满是赤诚与狂热,眼神滚烫,语气激昂,字字铿锵:
“表哥!这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你本就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自陕北举旗以来,横扫天下,破洛阳、克潼关、定京师,如今崇祯已死,大明覆灭,这天下江山,天经地义就该是你坐!
论胆识、论民心、论义气,普天之下,谁能比得过你?
你不当皇帝,谁配当皇帝?”
他声音慷慨,神态真挚,每一句都戳在李自成最舒服的地方。
李自成听得眉飞色舞,胸膛挺起,大手一拍扶手,仰头哈哈大笑,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好!说得好!还是小宝你最懂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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