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总兵府内堂。
门窗被死死紧闭,连窗外呼啸的风沙都透不进半分,昏黄的烛火在铜灯中摇曳,将吴三桂与王小宝的影子拉长,死死钉在青灰墙壁上,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灌满了铅,让人喘不过气。
吴三桂一身银甲裹身,甲胄上还沾着关外风沙碾出的细碎碎屑,领口与袖口沾着点点干涸的血痕,尽显连日来的焦灼与疲惫。他背着手在堂内快步踱步,厚重的战靴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踏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往日里镇守一方、沉稳狠厉的辽东总兵,此刻眉宇间拧成一个死死的死结,额头上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双眼布满血丝,满是藏不住的慌乱。
猛地,他顿住脚步,身形一转,直面端坐于案前的王小宝,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惨白,骨节泛着青紫色。
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控制不住地带着颤音,焦灼与恐惧溢于言表:“王爷,咱们再也拖不起了!李自成亲率十万大顺大军,早已从北京拔营,日夜兼程往山海关赶,算着路程,最多三五日,大顺军的兵锋就会直逼关下!”
他往前急凑半步,身子微微前倾,眼底翻着绝望的浪潮,抬手胡乱比划着,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力与孤绝:“我先前一时冲动,斩了他三波劝降使者,收下他送来的钱粮厚礼,又彻底与他撕破脸面,这等血海深仇,早已没有转圜余地!他此番倾尽全国精锐而来,就是要踏平山海关,取我项上人头,不死不休!”
谈及兵力,吴三桂嘴角狠狠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肩膀颓然垮下,长长叹了口气,彻底放下所有防备,向王小宝摊牌:“不瞒王爷,我山海关全部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关宁铁骑,这已是我全部家底,再无半分增补余地。”
“就算加上王爷你麾下一千五百精锐死士,咱们拢共也才四万五千余人,以四万对十万,兵力悬殊近乎三倍!大顺军挟怒而来,气势正盛,志在必得,凭咱们这点兵力,凭硬实力死守,根本扛不住他们的全线猛攻,撑不过三日!”
他喉结狠狠滚动,眼眶微微泛红,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宁死不降的不甘,有穷途末路的无奈,更有绝境求生的迫切。挣扎良久,他终究咬碎了牙,一字一顿说出那个逼不得已的决断:“眼下,咱们早已没有任何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向关外多尔衮的满清求援,借他们的八旗铁骑,先击退李自成的大军,解眼前的灭顶之灾!若是不借兵,不出三日,山海关必破,你我二人,还有这四万关宁弟兄,全都得死在大顺军的刀下!”
王小宝端坐案前,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梨木桌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笃笃声,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绝境、吴三桂的慌乱,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抬眼看向吴三桂,目光沉稳深邃,脸上刻意露出几分感同身受、被逼无奈的神情,先是眉头微蹙,故作沉吟,随即缓缓点头,顺着吴三桂的话顺水推舟,语气笃定又果决。
“将军所言,句句属实,事到如今,我也不跟你说半句虚言。”
王小宝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吴三桂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眼神坚定,字字都给吴三桂注入底气:“你四万关宁军,加我一千五百心腹,在李自成十万大军面前,无疑是以卵击石,死守山海关,就是死路一条。向满清借兵,是眼下唯一可行,也是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他话音顿了顿,语气骤然加重,彻底给吴三桂吃下定心丸:“你尽管放手去做,立刻修书给多尔衮,言辞务必恳切,全力求援借兵。此事,我全力支持你,绝无半点异议!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借清军之手,打退李自成的追兵,保住山海关,保住你我麾下所有弟兄,至于后续之事,咱们熬过这一关,再从长计议!”
吴三桂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地,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王小宝的眼神,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依赖。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即转身,快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笔,双手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落笔坚定,伏案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写下给多尔衮的求援信。
他心中清楚,有了王小宝的支持,这借兵之计,已然成了定局,这也是他和四万关宁军,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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