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灰扑扑的天光勉强穿透弥漫在山海关上空的硝烟,一夜血战留下的血腥气、火药味、焦糊味浓稠得化不开,阵地上残存的哀嚎声渐渐平息,可紧绷到极致的战局,早已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大顺军主营大帐内,烛火昏黄摇曳,将帐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地上凌乱散落着卷边的兵书、沾了血污的战报,几名值守亲兵垂手站在帐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指尖死死攥着腰间刀柄,生怕惊扰了帐内压抑的气氛。
一夜死战,大顺军好不容易拿下西罗、北翼二城,可吴三桂的关宁军死守主关,寸步不让,大顺军也付出了折损近万兵力的惨重代价。李自成一身半旧的蓝布战甲,甲胄上沾着斑驳的血点与尘土,连日征战让他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眶微微发黑,尽显疲惫。
他大马金刀坐在帅位上,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敲击着木质案几,指尖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目光直直盯着帐门,满心都是对唐通截断吴军退路的捷报的期盼,只等最后一道枷锁锁住吴三桂,便可一举攻破山海关。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杂乱又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士卒阻拦的低喝,紧接着,帐门被猛地推开。浑身是血、甲胄残破不堪的唐通,发髻散乱,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连滚带爬地扑进帐中,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他丝毫不敢顾及疼痛,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一下下用力磕头,额角很快磕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湿了身前的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惶恐:“陛下!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一片石遭遇清军前锋精锐突袭,我军毫无防备,全军溃败……截断吴军退路的计策,彻底败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帐内,原本肃静的大帐瞬间哗然,众将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大变,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安。
李自成猛地从帅位上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带动座椅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右臂重重拍在案几上,掌心狠狠砸在木质桌面上,案上的茶杯瞬间弹跳起来,滚烫的茶水泼洒一地,浸湿了桌案。
他双目圆睁,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滔天震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到发青,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无比,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怒与嘶吼:“你说什么?清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一片石?他们来了多少人马!你竟然如此无能,生生坏了朕的全盘大计!”
唐通身子抖得如筛糠,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后背不停冒汗,声音颤颤巍巍地回话:“臣……臣不知清军早有埋伏,他们全是八旗铁骑,战力凶悍,我军仓促应战,阵型瞬间溃散,根本无力抵挡……陛下,吴三桂怕是早就和清军暗中勾连,这是故意引我们入局啊!”
李自成周身瞬间寒气逼人,眼神阴鸷得吓人,他猛地抬手,一把扫落案上堆叠的所有战报,纸张漫天飞舞,散落在帐内各个角落。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帐内来回快步踱步,脚步急促又沉重,原本胸有成竹、笃定必胜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与焦躁。他原本算尽一切,认定吴三桂已是瓮中之鳖,山海关唾手可得,可清军的突然现身,彻底打乱了他所有部署,让他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着,眉头拧得更紧,眼神阴鸷地盯着帐门方向,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笔直,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半个时辰,立刻筹备攻城器械,加紧攻打山海关主关,务必在清军主力抵达之前,彻底攻破关城!”话虽说得决绝,可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的肩头、紧绷的下颌,早已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与慌乱——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场关乎天下的棋局,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范围。
天色彻底大亮,刺眼的天光洒在山海关残破的城头上,城头的厮杀暂时停歇,可关城内外依旧笼罩在挥之不去的硝烟与血腥之中,死寂的氛围里藏着无尽的压抑,整座山海关陷入了一种等待末日降临般的极致煎熬里。
吴三桂站在山海关主关城楼之上,刚剃过的头顶泛着青白色的头皮,脑后拖着一根刺眼的满清发辫,那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像是缠满了无尽的屈辱,死死勒着他的心神,让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他身上那件染血的银甲自昨夜至今未曾卸下,甲片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发黑,结成一块块硬痂,肩头、胸口还有多处刀砍的痕迹,尽显狼狈。他整个人僵立在城垛边,脊背看似挺得笔直,可双肩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塌着,眼底的疲惫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难掩满心的焦灼与惶急。
他一手死死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攥得泛白,骨节高高凸起,指尖几乎要嵌进剑柄的木纹里,掌心全是冷汗,将剑柄浸得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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