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四月二十二日下午,昏黄的日光斜斜洒在山海关残破的城楼上,漫天硝烟被呼啸的狂风卷得四处飘散,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调,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压抑到极致的血腥与燥热,预示着这场决战的惨烈与决绝。
多尔衮一上午都按兵不动,始终坐镇欢喜岭清军主营,冷眼俯瞰关下战局。他站在高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片战场,将一切尽收眼底。
山海关下,大顺军的旗帜密密麻麻,从城下一直铺到远处,士卒们如潮水般轮番扑向城关,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墙上,攻城槌反复撞击城门,喊杀声震耳欲聋。
而城头上,吴三桂的关宁军早已死伤惨重,士卒倒下一层又一层,城头的旗帜东倒西歪,箭矢、滚木几乎耗尽,不少士兵浑身是伤,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防线多处被撕开缺口,全靠一股血气在死撑。
地上尸骸层层叠叠,从城下一直堆到半坡,鲜血在地面汇成细流,在风沙中泛着黑红的光。
多尔衮一眼便看了出来:
吴三桂部已伤亡过半,士气濒临崩溃,再撑不了一个时辰;
李自成部虽人多,但一夜加半日狂攻,精锐折损极重,士卒疲惫不堪,战力只剩三成。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城垛,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心中已然笃定:
此刻两败俱伤,正是八旗军一举定乾坤的最佳时机,此时出击,必能一战击溃顺军,收降吴三桂,掌控山海关,顺势入主中原。
任凭吴三桂接连派出数批信使,快马奔至营前哭求援军,声泪俱下恳请他出兵相助,他都始终端坐在帐中主位,岿然不动。亲兵每隔一刻斟上的热茶,茶汤温热,他一手轻捏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时不时抬眼望向帐外战场,目光平静无波,深邃得不见底,只静静收割最后的时机。
直到未时三刻——下午三点整。
多尔衮原本轻抵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瓷杯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他周身淡然的气场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伐之气,猛地站起身,肩头华贵的貂皮大氅顺势一甩,袍角扫过案角,带起一阵劲风,大步流星地走出帐外。
帐外,八旗将士早已列阵如山,十万铁骑整装待发,人人披坚执锐,甲胄在昏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刀枪林立,直指天际,阵型严整,杀气冲天,静候主帅军令。
他缓步走到阵前,抬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微微用力,泛出淡淡的白色,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眼前整装待发的八旗大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狂风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
“传我令——全军出击!”
话音落,他手中令旗猛然挥下!
刹那间,震天动地的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厚重的号角声穿透硝烟,席卷整片战场,八旗各旗将士瞬间催动战马,准备发起冲锋。
可就在全军即将雷霆冲锋的刹那,多尔衮眉头猛地一皱,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只见战场西侧的阵营之中,正紫、镶紫两旗三万将士,依旧列着整齐的阵型,纹丝不动,全然没有听到冲锋号角一般。
窦尼完端坐于高头战马之上,头戴精致铁盔,盔缨迎风微颤,一身明丽的紫缎镶边铠甲鲜亮夺目,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双手稳稳攥着马缰,眼神冷硬淡漠,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战场,连余光都未曾扫向冲锋的大军,仿佛周遭的冲锋号令、震天号角,都与他毫无干系。
多尔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压骤降,带着滔天威压,当即催动战马,快步朝着西侧阵营奔去,马蹄踏地,发出急促的声响,停在窦尼完面前,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窦尼完!本王令你两旗出击,为何不动!”
窦尼完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惶恐,也没有丝毫恭敬,平静地看向面色沉怒的多尔衮,眼睑微垂,随即又轻轻抬起,双唇紧抿片刻,才淡淡开口。他语气平淡舒缓,却字字硬如钢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回王爷。此战无好处,我两旗将士,不出战。”
一句话,说得清晰明了,直白至极——
没有实打实的好处,没有看得见的利益,他麾下的正紫、镶紫两旗将士,绝不白白卖命,绝不轻易出兵。
多尔衮瞳孔骤然微缩,胸口猛地一滞,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紧马鞭,指节泛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他盯着窦尼完平静无波的脸庞,满心震怒,可眼下,吴三桂已濒临崩溃,李自成精疲力尽,这是千载难逢的破局之机,一旦错过,再无下次。他根本没有时间与窦尼完过多计较、争执。
他狠狠一甩手中马鞭,马鞭抽在地面,卷起一阵尘土,不再多言,厉声朝着其余八旗将士喝道:
“其余各旗——随我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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