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羽提起温在旧棉套里的陶壶,平静地将自己面前冷掉的茶汤倾洒于石阶之下,随之注入新的滚水。
他看着蒸腾而起的水汽,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市井间的随意:
“你唤我一声老板,那我便也回以礼数,喊黑羽住持一声师父好了。”
“师父,您这‘永恒’二字,问得沉重。不像求道,倒更像是在……问病。”
黑羽的眼睫微动,并未否认,只道:“老板慧眼。此念缠身,如藤绕树,明知是执,却不得不求。请老板以俗世之眼,为我一照。”
“不敢当。”夏羽放下壶,目光掠过庭中那棵半边枯朽、半边葱郁的古柏,“但您既问,我便试试以这满身烟火气答您。”
他顿了顿,“话虽如此,我一介俗人却也不晓该从何回复您这充满禅意的疑惑…”
夏羽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轻轻握着茶盅在面前晃着,任由自己的心神下沉,回归到最纯粹的那个自己。
“或许就从眼前这杯茶开始吧…”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对坐的僧人也像是入了定,双手合十默默倾听着。
夏羽慢慢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变得更加舒缓:“在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开在家乡港口的小茶摊是对我这个世界最初的认识。”
他凝视着手里这只被茶垢浸染得色泽深沉的旧茶盅,“在那里,每天人来人往,茶香易散。有一天,我问祖父,为什么不把这些看上去已经‘脏了’的茶具都换掉呢?”
“祖父笑着跟我说,上个月一位每次出海归来都要来喝杯茶的客人来向他道别了。说是有了孩子,不能再一直飘在海上了。那之后,茶摊就少了一位常客。人活这一世也是如此,聚少离多。”
“可唯有这积年的茶垢,几十年来,日日看着它只增不减,沉默地守着每一道新茶的滋味。”
“当时的我并不明白那其中的意思…可现在长大了,再去回想这些往事时,我好像看懂了,这股‘守着’的劲儿,于我,便是永恒。”
黑羽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垢是尘染,守是妄念。老板,此仍属生灭法,并非究竟。”
夏羽不争辩,又为彼此斟了七分满,继续道:“那便说这‘斟茶’本身。这幻梦中的古刹怕是不止百年…”
“百年前可有僧人在此斟茶?百年后,可还会有人在此斟茶?水不同,茶不同,人亦不同,但这‘斟’的动作,这‘饮’的需求,从未变过。这需求与动作里,藏着「永恒」。”
他顿了顿,看着黑羽紧握杯沿、指节发白的手,语气更缓,反问道:“师父,您追求的,是一个金刚不坏、如不动的‘物’,还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僧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夏羽指向石桌边缘那道被岁月磨出的光滑凹陷,又指了指寺庙那道被无数脚步磨得中间低洼的门槛:“您看,变的,在不停地变,即便是在这幻梦之中。”
“但这‘磨损’本身,这因缘汇聚、点滴成就的过程,何尝不是一种永恒?它无声,却有力,刻在木石上,也刻在你的心里。”
一片红叶打着旋,落在茶汤之中,漾开圈圈涟漪。
黑羽的目光随之而动,似有所感,却仍未言语。
夏羽知道火候已到,他声音沉静,却如锤击砧:“师父,您视‘求永恒’为业障,这‘视’本身,不正是最大的执念吗?您将自己绑在了‘永恒’这根柱子上,动弹不得。”
他轻轻将黑羽面前那杯微凉的茶再次泼掉,重新注上热的,“茶凉了,便续上。念头的冷热,亦当如是。”
他看着再次升起的水汽,一字一句道:
“刹那即是永恒。 并非无数刹那组成永恒,而是每一个鲜活的、饱满的、您全然置身其中的刹那,其本身就是永恒。”
“您品到这茶苦的刹那,苦是永恒;您听到风过林的刹那,风是永恒;您此刻困惑煎熬的刹那,这煎熬,亦是永恒。您抓不住流水,但您可以成为流水本身。”
僧人猛地抬起头,眼中那口古井仿佛被投下巨石,波澜骤起。他怔怔地看着对坐的年轻人,又看向桌上那杯新沏的、热气袅袅的粗茶,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
许久,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杯茶,不再像捧着一种理念,而是捧着一杯真实的、温暖的茶水。
他闭上眼,轻呷一口。
茶,依旧是那般粗砺苦涩。
但这一次,他仿佛尝到了那苦涩之中,所蕴含的、全部的山川雨露与当下真实。
夏羽不再说话,也端起自己那杯,静静品着。
这本该寂静的寺院,此刻却好似鲜活了起来,灰暗的滤镜正在渐渐淡去。
庭中传来微风吹过的轻响、远处隐约响起的鸟鸣声,以及那缕始终不断、生生不息的茶烟。
沉默持续了良久,直到水彻底凉了,夏羽才缓缓起身。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平和而专注的饮茶了,生活的琐碎和日常的苦恼似乎也在这样的时光中得到了暂时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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