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峰回路转的对话,让紧张的神里绫人与枫原万叶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但紧绷的心弦在这时候放松下来却也是事实。
至少这位「御建禅院」的寂玄长老,不是来找麻烦的。
厅堂内,所有人都在等待寂玄提出问题。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玄一郎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少年人,贫僧的第一个问题:何为‘须臾之永恒’?”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
玄一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他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求证:“那个……寂玄…大师…其实我有点听不太懂…‘须鱼’是什么意思?是说长着胡须的鱼的意思吗?”
“……”
万叶以手扶额,不忍直视。
就连上首的神里绫人也忍不住以袖掩唇,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哭笑不得。
原本庄重严肃的气氛被玄一郎这过分实诚的发言搅得有些好笑。
还好这二位都经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寂玄的脸上却未见丝毫笑意或鄙夷,依旧平和如古井。
他微微颔首,耐心解释道:“非也。‘须臾’乃佛家语,意指极短之时间,弹指一挥,刹那光阴。‘永恒’则为恒久不变,绵延无尽。”
“此问若是翻译成更加浅显易懂的方式,便是在问,那短暂的一刹那,如何能成为永恒?”
他刻意将话语掰碎,用最直白的言辞解释,务求让眼前的少年听懂。
玄一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一边嘀咕着“刹那…怎么变成永恒?”一边努力思考着,半晌,才憋出一句。
“就…就是…像道场里我爹留下的那把旧竹刀?他用了一辈子,我也在用,虽然每次都只能练一小会儿…但加起来,是不是就…是那个意思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比喻笨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出这回答与那充满禅意的问题相比,实在惨不忍睹,不由心虚地低下了头。
万叶见状,连忙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试图为好友挽回些许颜面:“大师,晚辈浅见,窃以为‘须臾之永恒’,或如红叶飘散。”
“秋日,红叶自枝头飘落的弧光乃是须臾,然此等刹那年年岁岁皆在发生。让人见证、追忆,诗人们也曾咏叹过这刹那芳华。”
“而落叶的最终归处仍旧是树下的泥土,它会腐烂分解,最终重新化作树木生长的肥料,来年又会成一片新的树叶,待的秋日再度落下。年复一年,生生不息。如此便是‘永恒‘。”
说道这里,万叶停住了,而后又坦率的摇摇头,“然则此亦不过是在下附庸风雅给出的凡俗之见,永恒之真谛完要与须臾之泡影相连…恐我等阅历还无法参透。”
寂玄静静地听完两人的回答,目光在玄一郎诚恳却粗糙的比喻与万叶优美却自认未及的感悟间流转片刻,方才缓缓道:
“两位少年人的回答,贫僧收到了。”
“不动施主之答,质朴无华,于日用常行中见得‘传承’之念,虽未及形而上之辩,然诚意可贵,心性质直,便是‘剑’之初心。”
“枫原施主之答,文辞优美,见物生情,已触‘美’与‘记忆’延绵之思,然囿于感怀,未敢深究其悖论本质,是‘诗’之婉约。”
评价听不出明显的褒贬,更像是一种平静的陈述。随后,在玄一郎惊愕的目光中,寂玄将那个装有“霜褪红”的木盒往前推了推。
“此物,赠与二位少年人。解汝等眼下之围。”
“诶?!”玄一郎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可、可是…大师,您不是说两个问题吗?这才第一个……”
寂玄微微摇头:“贫僧已从不动施主处,得到了此刻所需的‘答案’。”
“暂时足矣。剩下的问题……”他抬眼,目光似乎透过玄一郎,看到了更深层的什么,“待有缘再见时,再问不迟。”
玄一郎满头雾水,但看着近在咫尺、散发着梦幻光泽的茶树枝芽,巨大的喜悦还是冲昏了头脑,他连忙双手接过木盒,诚恳地行礼道谢。
寂玄不再多言,向主座上的神里绫人合十一礼,便飘然告辞。
绫人起身相送,心中却疑虑丛生:御建禅院的长老亲至,难道就只是为了问一个少年如此空泛的问题,并送上一份看似珍贵的茶树样本?
他思绪电转,却依旧参不透其中玄机。
晚宴气氛轻松了许多。
神里绫人并未过再提两个少年人的事,只是以长辈身份叮嘱二人行事需谨慎,并谈及一些稻妻风物。
玄一郎面对满桌精致却分量“秀气”的菜肴,吃得颇为局促——生怕筷子重了就把菜夹没了。
宴毕,二人告辞。
临走时,玄一郎看着剩下不少的点心与菜肴,在得知未用完的餐食会被倒掉时,犹豫再三,还是红着脸询问了神里绫人自己是否可以将那些残羹冷炙打扮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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