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卯时三刻。
咸阳宫大殿，百官朝会。
往日里，大臣们在朝会前总会低声交谈，交换些许关于农桑、赋税的信息。但今日，大殿内外静得可怕。乌纱帽下的脸庞个个面色凝重，眼神躲闪，生怕与高坐在上的那位君王对视。
嬴政戴着十二旒白玉珠冠，面无表情。那十二串玉珠遮挡了他的表情，也让群臣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那珠帘后的目光如刀，随时会割破他们的喉咙。
“带犯官扶苏——”
随着谒者洪亮的唱名声，殿门轰然打开。
扶苏被两名金吾卫押解着走上玉阶。他并未戴冠，发髻散乱，身上那件代表着尊贵的织金锦袍此刻沾满了尘土，显得狼狈不堪。然而，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畏罪潜逃的猥琐，反而有一种赴死的坦然。
“儿臣，扶苏，叩见父王。”
扶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扶苏。” 嬴政开口，声音通过扩音的龙壁传出，威严而冰冷，“你身为监军，手握重兵，却私开城门，纵敌入境。朕问你，可知罪？”
扶苏抬起头，目光穿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一刻，他觉得那个生养他的父亲，从未如此陌生。
“儿臣知罪。” 扶苏坦然承认，“儿臣未经圣裁，擅自调动守军，此乃不忠。违抗军令，此乃不义。儿臣愿领罪。”
“好一个愿领罪！” 嬴政冷笑一声，袖袍无风自动，“那你告诉朕，你放进去的那些人，是谁的百姓？是宋国的！宋国与我国交战，你放他们进城，是资敌！你这是在拿秦国的江山社稷，去填你那可笑的慈悲！”
扶苏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几分：“父王！儿臣学的是儒家仁政。儒家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几百人虽持宋籍，但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城外大雪封山，若不放行，不过三日，这数百人便会冻饿而死，暴尸荒野。难道这就是父王想要的‘大一统’吗？”
“荒谬！” 嬴政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案上的镇纸跳了起来，“民贵？若无国，何来民？朕一统六国，止戈为武，是为了让天下再无战争，让百姓安居乐业！你今日放进来的是几百个难民，明日他们就能变成几千个细作！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君臣二人的声音在大殿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李斯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中长叹。冯去疾捻着胡须，闭目养神。就连一向刚直的王翦，也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把那金砖看出一个洞来。
扶苏看着满朝的沉默，忽然觉得一阵悲凉。他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全是冷漠。
“父王眼中，只有天下，没有百姓。” 扶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儿臣虽知有罪，但绝不后悔。若父王觉得儿臣不堪为储君，儿臣……愿受罚。”
“罚？” 嬴政霍然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在珠帘后投下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扶苏，“你以为朕会像教训孩童一样鞭笞你？你错了！”
嬴政指着殿外，声音嘶哑：“你触犯的是国法，是大秦的铁律！朕若不治你死罪，何以震慑六国遗民？何以正军心？扶苏，你太让朕失望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扶苏跪在阶下，脊梁挺得笔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屈的死寂。他知道，这一刻，他与父亲的裂痕，已经深如鸿沟，不可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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