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御书房。
夜已深,殿内只余一盏孤灯。
嬴政并未批阅奏简。他倚在榻上,单手支额,目光落在案头那方传国玉玺上。
玉玺依旧温润,但在灯光下,那道细微的裂纹愈发刺眼。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剑,时刻提醒着他——大秦的气数,正在流逝。
“陛下。”
阴影中,一名身着黑衣、脸覆青铜面具的密使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他是黑冰台三甲,大秦最锋利的刀。
“说。”嬴政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公子扶苏,已结束宋朝游历,现至唐朝长安。”密使低着头,不敢看王上的表情,“李世民亲自接见,长谈两个时辰。随后,公子游历市井,记录民情,并未接触联军将领,亦未打探任何军机。”
嬴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发出沉闷的声响。
“继续。”
“据报,公子在宋,叹其民安;在唐,思其政急。他随身携带一本竹简,名为《万界游记》,所录皆是他国之得失。”
密使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陛下……公子似乎,并非来做质子,倒像是来做……学生。”
“学生?”嬴政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密使不敢接话,额头贴地,冷汗涔涔。
良久,嬴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这小子……真的在‘看’。”
不是愤怒,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喟叹。
李斯站在阴影里,一直未曾言语。此刻,他上前半步,轻声道:“陛下,看来扶苏公子并未因旧怨而生出祸心。他……似乎并不恨您。”
“恨?”
嬴政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斯。那一瞬间,李斯只觉呼吸一窒。
但很快,嬴政眼中的厉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为什么要恨朕?”嬴政低声道,“朕是他的父亲,是大秦的始皇帝。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大秦万世不拔之基业。”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玺上的裂纹,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可是陛下,”李斯鼓起勇气,“他在看,他在学。若他学到的,是与您截然不同的道理……”
“那他就不再是扶苏了。”嬴政打断了他。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扶苏小时候背书的样子。那孩子总是皱着眉,问他:“父王,为何法一定要如此严苛?”
那时候,他告诉扶苏:“因为人性本恶,唯有重刑,方能止恶。”
现在,扶苏去看了。看了宋的仁,看了唐的强。
“李斯。”嬴政忽然唤道。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太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李斯的心湖。他惊恐地抬头,看向王上。那个从来都是乾纲独断、永远正确的秦王,竟也会问出这样的话?
“陛下……”李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
“说吧。”嬴政睁开眼,目光平静,“朕不杀你。”
李斯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赌博。
“陛下,您没错。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这都是千秋伟业。但是……”他咬了咬牙,“但是,六国初定,民心未附。您筑长城、修陵寝、建阿房,确实……太急了些。民力有限,而欲无穷。”
他没有提扶苏,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扶苏看到的那个世界。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那道裂缝,仿佛在这一刻,又扩大了一丝。
“退下吧。”嬴政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凉,“让黑冰台继续盯着。只要他不反秦,随他去。”
“诺。”
密使与李斯悄然退下。
空荡荡的御书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漆黑的咸阳城,死寂一片,远不如汴梁热闹,也不如长安豪迈。
他伸出手,对着虚空,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你在看吗,扶苏?”嬴政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寒风里,“那你便好好看清楚。这世道,究竟是要朕的铁律,还是要他们的笑脸。”
他摩挲着玉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是时间的味道,也是孤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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