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御书房内,夜色已深,窗外雷声隐隐,却始终落不下半滴雨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的焦灼与压抑。
案几上的牛油巨烛燃去了大半,烛泪堆叠如红色的珊瑚,火光在嬴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跳跃,将他鬓角新添的霜白映照得格外刺眼。李斯躬立在侧,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那位端坐于大案之后的君王,只能从铜镜的反射中,窥见陛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桌案上,那张绘制极为精细的《关中京畿形势图》被摊开,图卷边缘因频繁的摩挲已起了毛边。图中,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而代表汉军的红色小旗则盘踞于长安四周,双方势力的交错,构成了一幅肃杀的战前图景。
嬴政的手指从函谷关的位置缓缓移开,那根食指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他的指尖越过长长的秦岭山脉,重重地点在了图纸上那个名为“长安”的黑点上。指腹触及之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李斯。”嬴政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比往日更加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墙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亲自率军,出秦岭,破武关,直取长安。”
李斯闻言,身体微微一震,上前半步,目光快速扫过地图上的那条行军路线。那是一条极为凶险的道路,秦岭高山险阻,道路崎岖,大军行进本就艰难,更何况还要携带大量的粮草器械。他斟酌着措辞,谨慎地进言:“陛下,武关道虽可出其不意,然山路险峻,车马难行。且刘彻据守长安日久,城高池深,若是坚壁清野,凭城而守,我军纵有神威,恐也难以速克。届时若联军援军赶至,我军背靠险山,进退维谷,恐遭大患。”
“坚壁清野?”嬴政嘴角扯出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阴鸷,“刘彻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他若是缩在城里不出来,那便不是刘彻了。况且……”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的尖锥,刺向李斯:“朕没打算给他固守的机会。此战,要义在一个‘快’字。天下人都以为朕会走函谷旧道,与汉军在关前对峙。朕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三日内,朕要兵临武关城下;半月之内,朕要让秦军的黑旗插上长安城头。”
嬴政猛地一拍地图,掌心覆盖在长安的位置,仿佛已经将其捏在手心:“传令王翦,率左翼五万精锐,从商洛道进发,务必在三日内拿下武关,打通入陕通道。蒙恬率右翼五万铁骑,沿丹水而上,清扫汉中方向可能的援军,并切断长安与南阳的联系。朕自领中军三万,皆是虎狼之士,作为尖刀,直插长安腹心。”
李斯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样的兵力分配,几乎是倾巢而出,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一场突袭之上。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嬴政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青筋虬结,却透着一股死寂的灰色。“陛下,如此分兵,中军是否过于单薄?若是遭遇联军主力合围……”
“单薄?”嬴政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朕便是那十万大军。武圣大圆满,一人便可当百万师。刘彻也好,李世民也罢,他们若敢来,朕便杀得他们胆寒。朕要的就是他们反应不及。在他们那所谓的‘推恩令’还没理顺,在他们各路援军还在路上的时候,朕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说到这里,嬴政的眼神微微闪烁,那是属于狐狸的狡诈与狮子的凶猛结合的产物。“除此之外,还有一事。李斯,你即刻安排人手,潜入联军各部,尤其是汉军之中,散播流言。”
“流言?”李斯一愣。
“对,流言。”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就说朕其实早已油尽灯枯,此次出兵不过是强弩之末,意在逼刘彻议和。再散布李世民与赵匡胤心怀鬼胎,不肯真心援汉,欲借朕之手削弱刘彻。还要说朱元璋贪恋财物,只要金银到位,便可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玺的裂缝,发出空洞的声响:“人心是最坚固的堡垒,也是最脆弱的篱笆。朕不需要他们相信全部,只需有一丝疑虑,这联军便不再是铁板一块。刘彻若是听到风声,必然会心生芥蒂,联军内部若是产生龃龉,这仗,就好打多了。”
李斯听罢,心中凛然,随即又涌起一股敬佩。陛下的谋划,从来不止于刀兵,更在于人心。他躬身应道:“陛下英明,臣这就去安排。定让这流言如瘟疫般传遍联军大营,让他们未战先乱。”
“嗯。”嬴政满意地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长安城破的那一刻。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赌博,更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他的身体就像一盏即将枯竭的油灯,每一次剧烈的使用力量,都在加速灯火的熄灭。但他别无选择。
“李斯,”就在李斯准备告退时,嬴政忽然又开口,声音疲惫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朕的时间不多了。这天下,必须在我倒下之前,归于秦土。扶苏……他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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